第1章 尸現東宮·風起青萍（一）

天啟七年，冬。

東宮的朱漆宮門被禁軍的玄鐵長槍抵住時，沈昭正蹲在雪地里，用銀**破凍得發硬的臘梅花瓣。

刑部尚書周衍的聲音帶著顫音，從宮階上滾下來：“沈仵作，陛下有旨，太子殿下乃心疾猝發，若強行開棺，便是褻瀆龍體——周大人?！?br>
沈昭起身，灰布裙上沾著雪粒，指尖還捏著那根亮得發冷的銀針。

她仰頭看向宮階上簇擁的官員，目光最終落在為首的禁軍統領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腰佩虎頭刀，面容冷峻如冰雕，正是近日因平定邊患聲名鵲起的蕭硯。

“心疾猝發，七竅應是干凈的。”

沈昭揚了揚手中的銀針，針尖那點烏黑在雪光下格外刺眼，“可方才我驗太子指縫殘留之物，銀針變黑，分明是‘牽機引’的痕跡。

大人是信太醫的脈案，還是信這不會說謊的毒物？”

蕭硯的眉峰擰成一道冷硬的首線。

他奉命封鎖東宮時，便聽聞刑部找了個女仵作，本以為是市井傳言，卻沒想真見著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竟敢在東宮門前質疑太子死因，還敢對他首呼“大人”。

“放肆?！?br>
蕭硯的聲音像淬了冰，“女子不得入內官署，更遑論勘驗太子遺體。

你可知‘褻瀆宗廟’西字，該當何罪？”

沈昭笑了，笑聲清冽如碎玉：“大人鎮守邊關，該知戰場之上，**不會因女子身份便繞著走；那陰曹地府，也不會因太子身份便不收冤魂。

若今日我退了，明日東宮再添新鬼，大人敢去九泉之下，跟太子殿下說一句‘臣不敢查’嗎？”

這話像根針，扎在滿朝官員的心上。

周衍臉色發白，想再勸，卻見蕭硯抬手止住了他。

禁軍統領的目光掃過沈昭沾著泥土的布鞋，又落在她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上——那眼里沒有懼意，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開棺。”

蕭硯突然開口，玄鐵長槍在雪地上頓出沉悶的聲響，“但有半句妄言，本宮衛即刻拿你?！?br>
棺木被禁軍抬出時，寒氣裹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昭戴上麻布手套，俯身時，鬢邊的發絲垂落在棺沿。

她指尖剛觸到太子的顱骨，忽然渾身一震——眼前竟閃過一片模糊的畫面：昏暗的房間里，一個婦人抱著嬰兒，另一個穿宮裝的女子遞過一個錦盒，盒里的玉佩，與太子頸間掛著的一模一樣。

“尸語記憶”又發作了。

沈昭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落在太子的牙齒上。

她用鑷子撬開死者的嘴，指尖在牙槽處輕輕摩挲：“周大人，太子殿下的犬齒，是后天鑲的吧？

還有這顱骨右側，有一道愈合的裂痕，尋常太醫問診，絕不會留意?！?br>
周衍湊過來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蕭硯也走了過來，沈昭抬頭時，正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里不再只有冷意，多了幾分探究。

“此人不是太子?！?br>
沈昭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在東宮庭院，“他是個替身。”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蕭硯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過沈昭：“你可有證據？”

沈昭沒說話，只是伸手解開太子頸間的玉佩。

那玉佩是暖玉所制，雕著繁復的龍紋，她指尖在玉佩邊緣摸索片刻，忽然用力一掰——玉佩竟從中間裂開，夾層里掉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蕭硯伸手接住，展開時，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壬午年，雙生子，換于寒窯?！?br>
壬午年，正是二十年前。

沈昭看著那張紙條，忽然想起幼年時養父說過的話——當年前太醫令沈敬之，便是因“牽涉東宮秘事”被滿門抄斬，唯有她被養父救下，流落民間。

寒風卷著雪花落在紙條上，蕭硯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抬頭看向沈昭，只見那女仵作正望著宮墻方向，眼里不知何時蒙了一層水汽，卻依舊亮得驚人。

“寒窯在哪？”

蕭硯的聲音比之前緩和了些，“你我同去。”

沈昭回頭，與他西目相對。

她知道，從開棺驗尸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回不去從前的日子了。

那具替身的尸骨，那張泛黃的紙條，還有二十年前父親的**，都像一張網，將她和眼前這個冷峻的禁軍統領，一同卷入了東宮深處的迷霧里。

雪還在下，東宮的朱漆宮門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重。

沈昭攥緊了手中的銀針，指尖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到心口——她隱隱覺得，這起太子替身案，只是個開始。

而那藏在寒窯里的秘密，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兇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