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錦衣行

**的早晨，云影掠過大州府的瓦脊，遠處烏篷船鳴一聲，蕩開晨色。

熙熙攘攘的南市，比天色更早鬧騰起來。

賣油的、賣糖糕的、叫賣胭脂的，吆喝聲夾在香氣和鍋勺聲里，半點威嚴也無。

小吏林惟青用油紙包著熱乎的白米團，抬手招呼著身后一溜拎著竹籃的蘇阿福。

“快點兒，阿福。

丁捕頭又點我收拾那邊的錯案卷宗——遲了，他非要扣我三文錢！”

蘇阿福斜眼瞧他：“三文錢？

你前兒喝桂花酒還欠了我兩文，怎么算都應該是你賠我。”

林惟青嘆氣：“兄弟情深，一碗爛糊面都給你讓了，還得再賠？！”

薛記油條攤前排成長龍，油鍋里生氣騰騰。

蘇阿福沒心事，正想插隊，被薛大娘一筷子點回隊尾。

他才不以為意，拽了林惟青斜**小巷。

“我說，干咱這行，早起不是更能多瞅著幾樁新鮮事？

你就安分點不好？”

林惟青挑眉道：“我這也是為官府操心，市井無小事。

比如等下你要見識見識咱們‘長街陳奇案’。”

阿福打了個哈欠，“聽說那趙二家的雞丟了，說是被隔壁李三偷了？

都傳得雞窮啄米咬字據了。”

“雞倒是吵，但人更能吵。”

林惟青沒笑。

巷口己圍一群人，各種高音低嗓，你推我搡。

這一帶向來雞犬相聞，雞卻成了本日官府的大困擾——趙二婆子抹著眼屎，嚎丟了一只下蛋母雞，說隔壁李三夜里鬼鬼祟祟，“準是他偷的！”

李三倒也不怯，反罵趙二家放雞咬人。

“雞要有嘴都能告我踩純青石了！”

蘇阿福帶著點幸災樂禍：“小青，你快上吧。

別回頭雞案還要申堂問鞭呢。”

官差在一邊虛擺威風，見林惟青和阿福混進人群，剜了他們一眼，“閑人勿鬧！”

林惟青一拱手，態度親和，“街坊們，查案子要安靜。

雞不是大案，可左右兩家都指天發誓，倒是我第一次見。

趙大娘，昨兒你雞關可牢？”

趙婆子抽著鼻涕，咬牙，“今早起來，雞就沒了！

那雞識得回家的路，唯有被人偷。”

李三紅著脖子，嚷道：“她家雞昨兒還跳到我屋檐啄米，怎么不說我屋檐招賊？！”

鄰居張姑婆見多識廣，插嘴：“趙二你家那雞，下蛋在哪兒下的——別又像上回，下在人屋頂，讓貍貓叼了！”

阿福在后邊偷樂。

林惟青卻信步走到雞籠前，蹲下細看，其實籠底糞便里有幾根帶血的灰羽。

城隍廟的暮鼓聲遠遠敲悠，周遭忽而安靜下來。

“趙二婆子，”林惟青慢條斯理道，“你昨兒白天可是收拾過雞籠？”

趙婆子有些心虛，“倒……倒是掃過。”

林惟青又問：“李三，你家昨兒夜里如何？”

李三插腰：“夜涼我睡得死，半點聲氣沒聽見。

人說城東昨夜來過野狗，難道又叼北巷來？”

人群漸漸騷動，有老漢引來衙役低語一句。

林惟青伸手捏著雞籠門，向眾人道：“大家且看，這籠子鎖頭被磨亮，木刺新斷，不像人撬，更像有力獸爪。

又看這雞毛里藏泥，可見是半夜浸濕，拖出雞籠。”

蘇阿福興奮地湊近：“照你意思，是狗偷的？”

“這雞為下蛋跳屋檐，真該換只聰明的。”

林惟青拍了拍手，“李三委屈，趙婆子冤枉，倒成市井奇案。”

趙婆子定神一想，臉屈得發紅，囁嚅道：“那可我也沒冤枉誰，只恨那野狗！”

李三一聽，當街首起腰，“還我清白！”

圍觀眾人頓時爆發出笑聲和議論，有人小聲說林小吏是個活神仙，也有人嚷官府辦事透亮。

結束爭吵之際，小巷盡頭忽傳腳步雜沓，一名捕快跌跌撞撞，氣喘吁吁，一邊摘帽一邊大喊：“林小吏，周知府正廳點卯！

還在這跟雞杠？”

蘇阿福一聽“點卯”二字，轉頭便溜。

林惟青無奈，只能扔下米團。

轉頭又安慰趙婆子別再冤枉鄰里，把雞毛掃凈，順口還管教李三要修補雞籠。

一路風風火火趕到衙門，那石獅子前的石階己有人等著。

大堂正中，周明理手中端案卷，官袍袖口翻飛，目光掃來。

“林惟青，**好了市井那樁雞案？”

林惟青拱手，語氣篤定：“屬下查明，失雞乃因野狗入宅；鄰里雞犬之爭，倒是因雞而非人。”

“看來你辦案子最會敷衍。”

周知府嘴角含笑，又問，“那若是街頭真有賊，或廟前祼尸，你能否查得明白？”

大堂下低低一陣竊笑。

蘇阿福早盤腿坐在柱后吐瓜子。

林惟青神情不慌，舉例嘮叨：“小案如雞，大案如賊，其理一也。

人心詭詐，不過藏在碎事雞毛里耳。”

周明理點點頭，隨手翻起卷宗，“曉得你市井摸爬，難得把案子查通透。

只是你手腳雖快，別忘本分——衙役不能像雞逮米，隨手撿便宜。”

林惟青訕笑，連稱不敢。

蘇阿福趁著空子遞來一只桂花糕，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哥，今生做個小吏，得飽得閑，看你何時能爬上去啃兩口官位肉。”

“大堂之下有肉吃？

說不定先啃上牢飯！”

林惟青回嘴，兩人相視大笑，正如街頭打鬧時那般自在。

此時，知府一拍案卷，堂上傳來清脆木響：“林惟青，給你三日，查清城隍廟前失竊祭品一案。

再有錯失，便不只是扣三文錢那么簡單。”

林惟青接下令，眸光微亮，這個案子，不比小雞案那么簡單。

衙門外，天光漸熱，市井依舊喧鬧。

林惟青帶著蘇阿福步出官府，卻見巷尾一抹倩影匆匆閃過，是謝文竹家的丫鬟，眉目間似有焦急。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今日這熱鬧，才剛有個開頭。

雞毛案歸塵，清官小吏的麻煩卻才剛剛醞釀出新香氣。

京華夢遠，江南市井的故事，就這樣迎著晨曦悄悄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