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宮暖春

暮春的日光，透過層疊的翠葉，在夏宮青石板上篩落細碎的金斑。

宮闕依山而筑，檐角如翼，并未追求巍峨迫人之勢，反與這靈秀山水渾然一體，靜默中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演武場邊，幾株晚櫻正開到荼蘼，風過處，淺緋的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場中那抹深紅色的身影周圍。

夏渺手中的木劍破開紛揚的花雨，招式并不華麗，卻精準狠辣，逼得幾名侍衛步步后退，靴底碾過落英，發出細碎的聲響。

“罷了罷了，”一首靜立于廊下觀戰的太子夏括，此刻溫聲開口制止，唇邊噙著一絲無奈卻又帶著寵溺的笑意，“阿渺，你再這般打下去，東宮的顏面，可真要蕩然無存了。”

夏渺聞聲，手腕一抖，木劍倏然收回，穩穩停在身側，氣息微促。

汗珠沿著她光潔的額角滑落，沒入衣領。

那深紅更襯得她膚白如玉，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英氣，讓柔美的輪廓平添幾分凜然。

她將木劍拋給侍從，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哥哥的侍衛，終究是讓著我的。

真到了刀劍無眼之時，誰會這般客氣？”

夏括與夏渺容貌相似，氣質卻更顯沉靜溫文，如同被山水浸潤過的暖玉。

他遞過一方素帕，道：“誰敢不盡心？

只是你這股銳氣，宮中無人能及。”

夏闊揮手屏退左右，與夏渺并肩走在落英繽紛的苑中小徑，聲音低了下去，“衛國那邊……近來似有不妥。”

“不妥？”

夏渺正用素帕擦拭著頸間的汗漬，聞言動作一頓，眉尖微蹙，如同春山聚攏，“前日那使臣辭行時，言辭不是謙卑懇切得很么？”

“正是過于謙卑，才更顯蹊蹺。”

夏括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影，眉宇間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那衛國君主衛訣，非是甘居人下之主。

父皇仁厚，以禮待之，我卻恐這仁厚，反被豺狼誤作怯懦。”

提及父皇夏岳，兄妹二人一時默然。

春風拂過，帶來泥土與花草的芬芳，卻吹不散心頭那點陰霾。

父皇是仁君，卻非雄主。

在這暗流洶涌的華洲，仁德是燭火，能暖一方，卻難照徹狼顧鷹視的黑暗。

內侍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的恍惚。

“太子殿下，公主，衛國使臣即將啟程，陛下傳召相送。”

宮門廣場上，儀式莊重而和穆。

衛國使臣笑容可掬，言辭如春風化雨，一再申明“永結同好”之愿。

夏岳溫言撫慰，皇后楚氏鳳儀端靜，唇角**恰到好處的笑意。

夏渺立于父母身后，目光如無聲的刀刃，掠過使團。

那些垂首恭立的護衛，雖姿態謙卑，卻難掩精悍之氣，指節粗大，太陽穴微凸，分明是百戰之輩。

以精銳充作儀仗，衛國這“友好”的表象之下，藏著怎樣的鋒刃？

使團的車馬迤邐遠去，碾過青石板，留下空寂的回響。

春日暖陽依舊，夏渺卻感到一絲無聲的寒意，悄然浸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