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門俠影：龍蛇北荒

雍熙三年冬，狼谷的風比往年更烈。

風裹著雪粒子，打在陳雪鳶玄色勁裝的肩甲上，發出 “簌簌” 的脆響，像是在叩問這方被戰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土地。

谷口外，陳家谷的方向還飄著未散的硝煙 —— 八年前，宋太宗三路北伐，東路曹彬部先勝后敗，中路田重進倉皇回撤，西路潘美大軍為保自身，竟在陳家谷設伏卻臨陣撤軍，留楊業父子率孤軍斷后。

最終楊業力竭被俘，絕食三日而亡，其子楊延玉戰死，殘部被遼軍追剿，尸骨至今還散在谷外的凍土里。

蕭定山便是當年楊業麾下的副將。

那日陳家谷漫天血霧，他率三十殘兵挺槍阻遼騎，槍桿被劈斷了七柄，最后身中數十箭，靠在楊業的殘槍上咽了氣。

臨死前，他將一塊染血的羊皮卷塞給兒子蕭戰：“楊將軍說，這山河圖能護大宋北境…… 你若活著，務必交予可信之人。”

如今，這羊皮卷化作了陳雪鳶背上斷鋒槍里的玄機，也化作了她肩頭淌血的傷口 —— 方才為了甩開西夏一品堂的追兵，她硬生生挨了黑煞神一刀，刀刃劃開皮肉時，她甚至能聞到自己鮮血里混著的、來自陳家谷的血腥氣。

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夫君留下的遺物。

“陳雪鳶！

你跑不掉了！”

馬蹄聲踏碎積雪，如驚雷般從谷后追來。

黑煞神的怒吼裹在風雪里，帶著骷髏串的嘩啦聲，格外刺耳。

陳雪鳶扶著山壁站穩，抬手擦去臉上的雪水，目光落在斷鋒槍的黃金嵌痕上 —— 這槍原是楊延昭的戰槍，陳家谷一戰被遼將斧劈折鋒，蕭定山用最后一點軍餉熔了黃金續鑄，槍身中空，剛好藏下陳雪鳶用鷹羽刺在背上的山河圖拓本。

她深吸一口氣，將斷鋒槍攥得更緊。

槍桿上的木紋硌著掌心，像是父親和丈夫的手在托著她。

谷風嗚咽，隱約傳來遼軍號角的余響，那是她從小聽到大的、屬于北境的噩夢 —— 北伐失敗后，遼軍愈發囂張，上個月剛襲擾了渭州城郊，把三個村落燒成了白地，她丈夫蕭戰就是為了救村民，才被一品堂的人盯上，最終死在客棧的火海里。

“交出山河圖，我讓你死得痛快！”

黑煞神的馬己到十步外，鬼頭刀上的血凍成了冰碴，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陳雪鳶緩緩轉身，斷鋒槍斜指地面，槍尖的積雪簌簌滑落：“楊將軍的血護不住的山河，我蕭家人的命，總能護片刻?！?br>
話音未落，她猛地旋身，槍桿橫掃，黃金嵌痕擦過一匹**膝蓋。

那馬吃痛長嘶，前蹄揚起，將背上的黑衣人掀進雪堆。

陳雪鳶借勢躍到另一匹馬側，槍尖挑飛馬鞍下的箭囊，箭矢散落如雪，逼得其余追兵連連勒馬。

黑煞神見狀大怒，拍馬挺刀沖來：“不知死活的**！”

鬼頭刀劈下時，風都被劈得凝滯，陳雪鳶卻不閃不避，反而將斷鋒槍往前送了半寸 —— 槍身中空的管腔里，突然掉出一片薄金葉，金葉上 “天羽” 二字在雪光下一閃，剛好晃了黑煞神的眼。

就是此刻！

陳雪鳶手腕翻轉，槍桿順著刀背滑上，槍尾狠狠撞在黑煞神的胸口。

黑煞神悶哼一聲，一口血噴在雪地上，染紅了半尺見方的白雪。

可他畢竟是一品堂西大金剛，反手抓住槍桿，另一只手抽出腰間短匕，刺向陳雪鳶的小腹。

陳雪鳶只覺小腹一涼，**己劃破了衣料。

她咬牙棄槍，翻身滾下山坡，雪地里的碎石劃破了她的手掌，卻也讓她看清了山坡下的隱蔽山洞。

她顧不上傷口的劇痛，連滾帶爬沖進山洞，剛要回身堵門，卻見黑煞神己提著斷鋒槍追來，身后還跟著五個黑衣人。

“你跑不了！”

黑煞神一腳踹開山洞木門，鬼頭刀指著陳雪鳶的咽喉。

陳雪鳶靠在石壁上，看著斷鋒槍上的黃金嵌痕，突然笑了 —— 那笑容里帶著決絕，她抬手撕下衣襟，露出背上刺著的山河圖，鷹羽墨汁遇熱顯影，暗河的脈絡在火光下清晰可見。

“你們要的是這個，對嗎？”

她伸手按住石壁上的凸起，一塊暗格緩緩打開，里面放著半卷《山河總綱》，“可這圖，得用蕭家人的血才能全顯?！?br>
話音未落，她猛地撞向黑煞神的刀，刀刃刺穿了她的胸膛，鮮血噴在斷鋒槍的槍桿上，順著木紋流進中空的管腔。

“你瘋了！”

黑煞神驚怒交加，想抽刀再刺，卻見陳雪鳶伸手抓住槍桿，將半卷《山河總綱》塞進槍身暗格，“我兒子蕭長歌…… 會帶著楊家的槍，來取你們的命！”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斷鋒槍推下山洞深處的冰縫，然后反手拔出黑煞神腰間的短匕，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鮮血濺在石壁上，與她方才寫下的血字 “斷鋒藏圖，母血顯影” 融在一起，在風雪中漸漸凝固。

黑煞神氣得哇哇大叫，命人鑿開冰縫，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石壁 —— 那冰縫下是暗河，斷鋒槍早己順著水流漂向了渭州，漂向了長風客棧，漂向了那個還不知道自己身負家國使命的少年。

風雪更烈了，狼谷的雪覆蓋了山洞前的血跡，卻蓋不住陳家谷方向傳來的、遼軍收兵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里，藏著大宋北伐失敗的屈辱，也藏著一個母親用性命埋下的、關于山河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