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童
極北之地，風如刀，雪如席。
在這片被永恒白色統治的疆域，生存是唯一的神諭。
寒石部落，便如同頑強的苔蘚，依附在巨大的冰川裂隙之下，依靠狩獵和微薄的信仰，世代延續。
光翎降生的那個夜晚，持續了半月之久的暴風雪毫無征兆地停歇了。
鉛灰色的云層散開，露出一輪被冰暈環繞的蒼月，將慘白而清冷的光輝灑向無垠雪原。
更令人驚異的是，村落上空，竟憑空飄落起泛著瑩瑩藍光的雪花，它們無聲盤旋，不似凡間之物。
產房內，熱氣與血腥味混合。
接生婆從疲憊昏迷的母親身邊抱起裹在厚厚獸皮中的嬰兒，臉上卻沒有新生命帶來的喜悅，只有無法掩飾的恐懼。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村……村長……這孩子，他不哭。”
等候在外的老村長拄著冰杖邁進屋內，渾濁的目光投向那個嬰兒。
獸皮襁褓中，一張小臉異常白皙，甚至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一頭罕見的、如同月光織就的銀發，以及那雙己然睜開的眼睛——湛藍，清澈，卻冰冷得沒有一絲屬于新生兒的懵懂與溫度，只是靜靜地、茫然地望著破舊屋頂的陰影。
老村長的心沉了下去。
他活了大***，從未見過這樣的嬰孩。
“異象……”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兩個字，不知是指那場詭異的藍雪，還是指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孩子。
部落的巫醫被請來，枯瘦的手指撫過嬰兒的額頭，閉目感應良久，最終只是沉重地搖頭：“冰雪之息與他同源，福兮禍兮，難以預料?！?br>
于是，光翎——這個被母親以部落傳說中一種神圣的冰羽之名呼喚的孩子，從降臨世間的那一刻起，便被刻上了“不祥”與“祥瑞”的矛盾烙印。
大部分族人敬畏而疏遠地稱他為“雪童”，仿佛他并非血肉之軀，而是雪山派遣來的精靈，或者……怪物。
六年光陰，在風雪的呼嘯中流逝。
部落邊緣，一間最靠近冰川裂隙的簡陋石屋，就是光翎的家。
他的父親在一次狩獵中再未歸來，母親則因生育他時元氣大傷，常年纏綿病榻。
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在了這個瘦小的孩童肩上。
光翎抱著一捆幾乎與他等高的干柴，費力地推開被冰雪凍住些許的木門。
屋內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是少了那割人的寒風。
他將柴火小心地堆在墻角，走到土炕邊，摸了摸母親滾燙的額頭，熟練地擰干一塊濕布敷上去。
他的動作很輕，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長期的孤立，讓他習慣了沉默。
“翎兒……”母親虛弱地睜開眼，看到他銀色的發絲上沾著的冰晶，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憐愛，“外面……冷嗎？”
光翎搖了搖頭，藍色的眼眸像兩潭封凍的湖。
他不覺得冷，或者說，他早己習慣了這種浸入骨髓的寒意。
從他記事起，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與冰雪有著天然的親和，酷寒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舒適的懷抱。
然而，這種“舒適”帶給他的，卻是更深的孤立。
同齡的孩子不敢靠近他，仿佛他周身散發著寒氣，會凍傷他們。
大人們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充滿了復雜的審視。
只有母親那雙永遠溫暖的手，和看向他時從不摻雜異的眼神，是他灰色童年里唯一的光源。
“我去取水?！?br>
他低聲說，拿起墻角的木桶，再次走入風雪中。
村中央的水井旁，幾個正在打水的婦人看到他，交談聲戛然而止。
她們交換著眼神，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避什么臟東西。
“看，雪童又來了……聽說他昨天在冰原上，用手碰了碰雪兔，那兔子首接就凍僵了！”
“噓！
小聲點，別被他聽見……巫醫大人說過，他身上有古老的氣息……”竊竊私語如同冰錐，刺入光翎的耳中。
他置若罔聞，只是沉默地打好水，提起對他而言過于沉重的木桶，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回走。
小小的身影在無垠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孤獨的痕跡。
他不懂，為什么大家都要怕他。
他只是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可以奔跑，可以嬉笑，可以不用承受那些冰冷的視線。
傍晚，風雪再起。
狂風裹挾著雪粒，瘋狂拍打著部落的每一座房屋，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光翎蜷縮在母親身邊，聽著外面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風聲，第一次感到了一絲不安。
那不安并非源于恐懼，而是源于一種莫名的……牽引。
仿佛風雪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喚他。
母親己經睡去，呼吸微弱。
光翎悄悄坐起身，望向被冰雪糊住的窗戶。
就在這時——“轟隆?。?！”
一聲巨響，仿佛天穹碎裂，整個大地都劇烈**動起來。
屋頂的積雪簌簌落下，墻角的瓦罐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雪崩！
是雪崩！”
屋外，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呼喊，瞬間被風雪的怒吼淹沒。
光翎猛地跳下土炕，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氣流，毫無征兆地在他體內炸開！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幽藍的光暈。
他踉蹌著推開門，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巨大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海嘯，從他們賴以生存的冰川上崩塌而下，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位于裂隙底部的寒石部落洶涌而來！
黑暗與白色交織，吞噬著一切。
部落里亂成一團，哭喊聲、尖叫聲、奔跑聲混雜在一起。
光翎站在原地，瘦小的身體在滅世般的災難面前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體內那股洶涌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正急于尋找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無意識地抬起了小手，對準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白色巨墻。
指尖，一縷微不**的藍色寒氣，悄然逸出。
下一刻，更為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村落中央，那座世代供奉的、不知由何種冰晶雕琢而成的“冰雪之神”雕像，在劇烈的震動和這股莫名氣機的牽引下，表面“咔嚓”一聲，綻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網。
老村長正組織著青壯年試圖加固防御，回頭瞥見神像上的裂痕，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部落邊緣，那個站在風雪中、散發著微光的銀發孩童。
“雪童……是雪童引來了災難！”
不知是誰，發出了絕望而尖銳的指控。
這聲音，如同最后的判決，將光翎徹底釘在了命運的十字架上。
雪崩的轟鳴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部落。
而在那片絕望的混亂與刺骨的寒意中，光翎只是茫然地站著，看著自己仿佛在散發著寒氣的指尖，看著那道碎裂的神像，看著無數道投射而來的、混雜著恐懼、憤怒與絕望的目光。
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
他的世界，在這一夜，隨著冰雪一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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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被永恒白色統治的疆域，生存是唯一的神諭。
寒石部落，便如同頑強的苔蘚，依附在巨大的冰川裂隙之下，依靠狩獵和微薄的信仰，世代延續。
光翎降生的那個夜晚，持續了半月之久的暴風雪毫無征兆地停歇了。
鉛灰色的云層散開，露出一輪被冰暈環繞的蒼月，將慘白而清冷的光輝灑向無垠雪原。
更令人驚異的是，村落上空，竟憑空飄落起泛著瑩瑩藍光的雪花，它們無聲盤旋，不似凡間之物。
產房內，熱氣與血腥味混合。
接生婆從疲憊昏迷的母親身邊抱起裹在厚厚獸皮中的嬰兒，臉上卻沒有新生命帶來的喜悅，只有無法掩飾的恐懼。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村……村長……這孩子，他不哭。”
等候在外的老村長拄著冰杖邁進屋內，渾濁的目光投向那個嬰兒。
獸皮襁褓中，一張小臉異常白皙，甚至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一頭罕見的、如同月光織就的銀發，以及那雙己然睜開的眼睛——湛藍，清澈，卻冰冷得沒有一絲屬于新生兒的懵懂與溫度，只是靜靜地、茫然地望著破舊屋頂的陰影。
老村長的心沉了下去。
他活了大***，從未見過這樣的嬰孩。
“異象……”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兩個字，不知是指那場詭異的藍雪，還是指這個安靜得過分的孩子。
部落的巫醫被請來，枯瘦的手指撫過嬰兒的額頭，閉目感應良久，最終只是沉重地搖頭：“冰雪之息與他同源，福兮禍兮，難以預料?！?br>
于是，光翎——這個被母親以部落傳說中一種神圣的冰羽之名呼喚的孩子，從降臨世間的那一刻起，便被刻上了“不祥”與“祥瑞”的矛盾烙印。
大部分族人敬畏而疏遠地稱他為“雪童”，仿佛他并非血肉之軀，而是雪山派遣來的精靈，或者……怪物。
六年光陰，在風雪的呼嘯中流逝。
部落邊緣，一間最靠近冰川裂隙的簡陋石屋，就是光翎的家。
他的父親在一次狩獵中再未歸來，母親則因生育他時元氣大傷，常年纏綿病榻。
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在了這個瘦小的孩童肩上。
光翎抱著一捆幾乎與他等高的干柴，費力地推開被冰雪凍住些許的木門。
屋內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是少了那割人的寒風。
他將柴火小心地堆在墻角，走到土炕邊，摸了摸母親滾燙的額頭，熟練地擰干一塊濕布敷上去。
他的動作很輕，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長期的孤立，讓他習慣了沉默。
“翎兒……”母親虛弱地睜開眼，看到他銀色的發絲上沾著的冰晶，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憐愛，“外面……冷嗎？”
光翎搖了搖頭，藍色的眼眸像兩潭封凍的湖。
他不覺得冷，或者說，他早己習慣了這種浸入骨髓的寒意。
從他記事起，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與冰雪有著天然的親和，酷寒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舒適的懷抱。
然而，這種“舒適”帶給他的，卻是更深的孤立。
同齡的孩子不敢靠近他，仿佛他周身散發著寒氣，會凍傷他們。
大人們看他的眼神，也總是充滿了復雜的審視。
只有母親那雙永遠溫暖的手，和看向他時從不摻雜異的眼神，是他灰色童年里唯一的光源。
“我去取水?！?br>
他低聲說，拿起墻角的木桶，再次走入風雪中。
村中央的水井旁，幾個正在打水的婦人看到他，交談聲戛然而止。
她們交換著眼神，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避什么臟東西。
“看，雪童又來了……聽說他昨天在冰原上，用手碰了碰雪兔，那兔子首接就凍僵了！”
“噓！
小聲點，別被他聽見……巫醫大人說過，他身上有古老的氣息……”竊竊私語如同冰錐，刺入光翎的耳中。
他置若罔聞，只是沉默地打好水，提起對他而言過于沉重的木桶，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回走。
小小的身影在無垠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孤獨的痕跡。
他不懂，為什么大家都要怕他。
他只是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可以奔跑，可以嬉笑，可以不用承受那些冰冷的視線。
傍晚，風雪再起。
狂風裹挾著雪粒，瘋狂拍打著部落的每一座房屋，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光翎蜷縮在母親身邊，聽著外面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風聲，第一次感到了一絲不安。
那不安并非源于恐懼，而是源于一種莫名的……牽引。
仿佛風雪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喚他。
母親己經睡去，呼吸微弱。
光翎悄悄坐起身，望向被冰雪糊住的窗戶。
就在這時——“轟隆?。?！”
一聲巨響，仿佛天穹碎裂，整個大地都劇烈**動起來。
屋頂的積雪簌簌落下，墻角的瓦罐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雪崩！
是雪崩！”
屋外，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呼喊，瞬間被風雪的怒吼淹沒。
光翎猛地跳下土炕，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氣流，毫無征兆地在他體內炸開！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幽藍的光暈。
他踉蹌著推開門，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巨大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海嘯，從他們賴以生存的冰川上崩塌而下，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位于裂隙底部的寒石部落洶涌而來！
黑暗與白色交織，吞噬著一切。
部落里亂成一團，哭喊聲、尖叫聲、奔跑聲混雜在一起。
光翎站在原地，瘦小的身體在滅世般的災難面前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體內那股洶涌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正急于尋找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無意識地抬起了小手，對準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白色巨墻。
指尖，一縷微不**的藍色寒氣，悄然逸出。
下一刻，更為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村落中央，那座世代供奉的、不知由何種冰晶雕琢而成的“冰雪之神”雕像，在劇烈的震動和這股莫名氣機的牽引下，表面“咔嚓”一聲，綻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網。
老村長正組織著青壯年試圖加固防御，回頭瞥見神像上的裂痕，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部落邊緣，那個站在風雪中、散發著微光的銀發孩童。
“雪童……是雪童引來了災難！”
不知是誰，發出了絕望而尖銳的指控。
這聲音，如同最后的判決，將光翎徹底釘在了命運的十字架上。
雪崩的轟鳴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部落。
而在那片絕望的混亂與刺骨的寒意中，光翎只是茫然地站著，看著自己仿佛在散發著寒氣的指尖，看著那道碎裂的神像，看著無數道投射而來的、混雜著恐懼、憤怒與絕望的目光。
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
他的世界，在這一夜，隨著冰雪一同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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