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歸樓啟

我叫林墨，是個被古籍纏上的修復師。

別人修文物求的是復原完整，我修古籍，卻總在跟紙頁里藏著的“東西”打交道——是南宋千金浸在《斷腸集》里的七百年怨念，是清代賬房先生黏在紙縫里的飲食起居，也是那些悄悄蹭走我記憶碎片的舊魂。

這本事不算天賦，更像奶奶傳給我的“詛咒”，從她把第一本線裝書塞進我手里時，就牢牢纏上了我。

28歲，守著城郊一間租來的小閣樓，沒車沒房沒牽掛，唯一的“資產”是滿墻貼滿的活命規矩：“子時后不揭裱避開帶海棠紋的紙光緒紅封皮古籍碰不得”。

這些不是怪癖，是三次瀕死經歷換來的教訓。

還有左袖口那道淺疤，是三年前修復元代孤本時，被書頁里掉出的銅簪劃破的，如今成了我的“警報器”——靠近不干凈的東西，就會隱隱發燙，熱度越烈，危險越近。

我記性差得離譜，記不住同事名字，忘了三天前吃的飯，醫生說是選擇性失憶，可我知道，是那些被困在紙頁里的魂靈，借我的記性留住他們僅存的痕跡。

真正讓我無法拒絕望歸樓那筆天價活計的，不是夠付半年房租的報酬，而是請柬里夾著的半頁殘紙。

宣紙泛黃發脆，邊緣蜷曲，上面用朱砂畫著一枝海棠，花瓣暗紅如凝血，紋路里藏著個歪歪扭扭的“墨”字——那是我十歲時刻在老家院墻上的記號。

老家的院子早在十年前的大火里燒成了灰燼。

那場火來得蹊蹺，半夜火光沖天，等我被濃煙嗆醒，只看見奶奶穿著她最愛的紅棉襖，抱著那本從不許我碰的藍布包古籍，一步步走進火場深處，背影決絕。

消防員說火起于線路老化，可院墻上的海棠紋和“墨”字，卻完好無損，像被什么東西護住了。

奶奶也是古籍修復師，她生前反復警告我：城郊望歸樓是“吃人的地方”，里面的古籍全是魂魄造紙、怨氣研墨，碰了就會被纏上，永世不得脫身。

可現在，這封來自望歸樓的燙金請柬，就擺在我的書桌上。

金邊被指尖的潮氣洇開，像滲血般順著紙紋蔓延，上面的字跡遒勁卻陰冷，還裹著奶奶常用的檀香，混著舊書的霉味——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道。

左袖口的傷疤突然發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像有團火在皮膚下燃燒。

半頁血箋在掌心微微顫動，朱砂海棠似要滴出血來，與記憶里院墻上的記號重疊。

奶奶失蹤的真相、火場的疑云、舊魂的暗示，像三只無形的手，拽著我往望歸樓的方向走。

我知道這一去是龍潭虎穴，可那些纏了我多年的秘密，似乎都在等一個答案，等我去望歸樓，揭開某個塵封百年的真相。

收拾好工具箱，把鑷子、鬃刷一一歸位，最后將那半頁血箋貼身揣好。

指尖剛觸到紙頁，傷疤的灼痛感愈發強烈，心口也跟著發緊。

窗外，中元節的雨黏膩地下著，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聲響。

巷口路燈忽明忽滅，青灰色的寒霧裹著舊木頭腐爛的腥氣涌進來。

我扛起帆布包推開門，影子被拉得歪扭，像紙頁上未干的墨痕。

望歸樓，這趟該還的債、該尋的真相，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