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如歌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

剛進六月，北方這座小城的陽光便有了重量，明晃晃地壓在紅星機械廠家屬院那幾排紅磚樓房上。

空氣里彌漫著鍋爐房隱約的煤煙味、公共水池邊漂來的肥皂味，以及家家窗口漸次飄出的飯菜香，混雜成一種獨屬于大院的、踏實而鮮活的生活氣息。

蘇曉夢坐在窗邊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物理習題集。

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合著遠處車間傳來的、規律而沉悶的機器轟鳴，像一首永無止境的催眠曲。

再過一年就要高考，空氣里都仿佛繃緊了一根弦。

“曉夢！

去看看**回來沒？

順便把這盤餃子給對門顧叔叔家送去！”

母親周秀芹在廚房里揚聲道，系著圍裙的身影在熱氣中忙碌。

“哎，就來！”

曉夢應聲放下筆，松了口氣。

她喜歡去對門顧家。

顧叔叔是廠里的技術標兵，總是樂呵呵的，有一手好木工活兒；顧阿姨溫和嫻靜，在廠辦小學教書；還有他們的兒子顧向北，比她大兩歲，是院里孩子們公認的“頭兒”，穩重可靠。

她端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盤剛出門，就看見父親蘇建國和顧懷遠并肩從樓道口走來。

蘇建國是廠里的宣傳干事，戴著眼鏡，手里拎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顧懷遠則穿著藏藍色的工裝，肩寬背厚，笑聲爽朗，正比劃著說什么。

“爸，顧叔叔?！?br>
曉夢招呼道，“媽讓我送餃子來。”

“哈哈，老蘇，看看！

你媳婦這手藝，隔老遠就聞到香了！”

顧懷遠笑著拍拍蘇建國肩膀，又對曉夢說，“丫頭，替我謝謝**。

正好，你向北哥從學?；貋砹耍瑤Я它c省城的芝麻糖，你拿些回去和妹妹分著吃?！?br>
說話間，顧家的門開了，顧向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個子又竄高了些，穿著干凈的白色背心，肩膀寬闊，眉眼間繼承了顧懷遠的英氣，卻又多了幾分沉靜。

他剛從省城的技工學校放假回來。

“曉夢。”

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側身讓她進去。

顧家布置得和蘇家差不多，簡單的家具，墻上掛著獎狀和日歷牌，但收拾得格外整潔。

顧母林靜媛從里屋出來，笑著接過餃子：“秀芹真是太客氣了。

向北，快去給曉夢裝糖。”

顧向北“嗯”了一聲，從帶回的布包里拿出一個油紙包，仔細地包了幾塊芝麻糖遞給曉夢。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這個年齡少有的穩妥。

曉夢接過，道了謝，目光卻被墻角一架新做好的木質小書架吸引。

“顧叔叔，這書架真好看?！?br>
“喜歡??？

等你考上大學，顧叔叔也給你打一個！”

顧懷遠洗了手走過來，語氣里滿是自豪，“這木頭還是上次跟車隊去林區捎回來的好料子?！?br>
這時，樓下傳來李衛東和孫小梅的喊聲，叫曉夢和向北下去打球。

李衛東的父親是廠里的司機，孫小梅的父母都在車間，幾家都是多年的老鄰居，孩子們從小一塊兒長大。

院子里的空地上，一場混戰的排球賽開始了。

夕陽的金輝灑在年輕人身上，汗水與笑聲齊飛。

顧向北球技好，不時指點一下衛東莽撞的扣殺，或者幫小梅和曉夢補救一下險球。

他的存在，讓這場游戲有了主心骨。

“向北，”衛東用胳膊抹了把汗，“省城怎么樣？

是不是特別熱鬧？”

“樓高點，車多點?！?br>
顧向北接過曉夢墊過來的球，穩穩傳出去，“比不上咱們大院自在?！?br>
正玩得高興，大院門口忽然駛入一輛罕見的黑色上海牌轎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穿著白襯衫、干部模樣的人，神情嚴肅，正與聞聲趕來的大院負責人低聲交談著什么。

這輛車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排球滾到了一邊。

顧向北看著那輛車和那兩個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找誰的呀？

這車真氣派?！?br>
曉夢好奇地張望。

“不知道?！?br>
顧向北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時候不早了，收拾一下回去吧，別讓家里著急?！?br>
他率先彎腰撿起了球。

氣氛莫名地沉靜了些許。

晚飯時分，蘇家飯桌上擺上了簡單的兩菜一湯。

蘇建國抿了一口散裝白酒，對周秀芹說：“今天廠里開會，提到了設備更新換代的事，好像……采購的那批新機床出了點問題?！?br>
周秀芹盛飯的手一頓：“嚴重嗎？

誰負責的？”

“技術科牽的頭，老顧是主要經手人之一?！?br>
蘇建國嘆了口氣，“會上氣氛不太對，審計科的人也來了。

希望沒事吧，老顧這人，技術沒得說，就是太實在……”曉夢聽著父母的對話，想起下午那輛黑色轎車和顧向北瞬間變化的神情，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她低頭扒著飯，沒做聲。

飯后，她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周秀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女兒叮囑：“這年頭，做事不容易。

你顧叔叔是好人，就是……唉，但愿沒事?！?br>
晚上，曉夢在書桌前溫書，聽到對門傳來隱約的聲響，似乎是顧叔叔提高了嗓門，又很快低了下去，聽不真切。

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像夜霧一樣，悄然彌漫過兩家之間那道狹窄的樓道，滲透進這個原本平靜的夜晚。

她推開窗戶，夏夜的風帶著微涼吹進來，拂動了窗簾。

她看見對門顧向北房間的燈還亮著，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窗邊，沉默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動。

曉夢輕輕關上了窗。

這個夏天的夜晚，似乎有什么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己經不一樣了。

那種習以為常的、溫暖平靜的大院時光，底下悄然涌動起一絲令人不安的暗流。

屬于他們的青春，注定要與一個變革的時代，以及父輩的命運，緊密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