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上驍光

清晨六點半，城市剛從沉睡中蘇醒，空氣中還帶著一夜的清冷。

影視城附近的一條小巷口，一個煎餅果子攤前冒著騰騰熱氣，成了這灰蒙蒙**里最溫暖的色彩。

江嶼裹了裹身上不算太厚的羽絨服，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眼巴巴地盯著攤主手里那個即將完成的、豪華加料雙蛋雙薄脆的煎餅果子。

“好了，小伙子，拿穩咯。”

攤主大叔利落地把煎餅裝進紙袋，遞給他。

“謝謝叔！”

江嶼接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低頭深深吸了一口。

混合著面醬、雞蛋、蔥花和薄脆的濃郁香氣瞬間鉆入鼻腔，驅散了他熬夜拍完一場大夜戲的疲憊和寒意。

他滿足地瞇起了那雙即使在憔悴狀態下也依舊漂亮得過分的桃花眼，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張臉，是老天爺賞飯吃，也是讓他在這娛樂圈里浮沉三年，卻始終在十八線外徘徊的原因之一——美則美矣，可惜沒什么**，性子又不夠圓滑，好的資源怎么也輪不到他。

“活著真好啊，”他小聲對著煎餅果子感嘆，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尤其是能吃到這口熱乎的。”

為了保持身材和皮膚狀態，這種碳水**他平時是絕對克制的。

但今天，殺青了這部不知名網劇的最后一個鏡頭，他決定放縱一下，用這頓熱量爆炸的早餐祭奠自己又一次“碌碌無為”的拍攝生涯。

綠燈亮了。

江嶼隨著早起忙碌的人流走上斑馬線。

他低頭，小心翼翼地避開燙口的地方，準備咬下今天的第一口幸福。

就在這時——“球球！

我的球球！”

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童聲尖銳地響起。

緊接著是周圍行人的驚呼和一陣刺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剎車聲！

江嶼猛地抬頭。

視線里，一個色彩鮮艷的小皮球正滾向馬路中央，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約莫三西歲的小男孩掙脫了身邊年輕媽**手，邁著小短腿，笑嘻嘻地追著他的“寶貝”去了。

而在男孩側前方，一輛明顯失控的黑色轎車，正像脫韁的野馬，歪歪扭扭地猛沖過來！

男孩的母親嚇得臉色慘白，僵在原地，連尖叫都卡在了喉嚨里。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江嶼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卻像是被植入了某種本能程序，快于所有思考。

“小心——！”

他幾乎是嘶吼出聲，聲音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手里那個還燙手的、寄托了他清晨所有幸福的煎餅果子被隨手拋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后“啪嘰”一聲，狼狽地摔在幾米外的地上，醬料和薄脆濺了一地。

而他自己，則像一顆人肉炮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撲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被一股巨大到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甚至能感覺到內臟在瞬間被擠壓、移位。

世界在他眼前瘋狂地旋轉、顛倒，最后定格在頭頂那片依舊灰蒙蒙、尚未完全放亮的天空。

劇痛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知。

意識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周圍所有的聲音——尖叫聲、哭喊聲、剎車片的摩擦聲——都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努力地想偏過頭，視線最后聚焦在不遠處——那個摔得不成樣子的煎餅果子上，醬汁糊了一地，像一幅抽象的、悲涼的畫。

“**……”他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在心底發出悲鳴，“虧大發了……老子……一口還沒吃呢……”為了個煎餅果子……和個不聽話的熊孩子……這買賣，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這是江嶼徹底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后一個清晰又無比悲觀的念頭。

……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些紛亂嘈雜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膜，斷斷續續地傳進他逐漸復蘇的意識里。

“……江嶼！

你醒醒！

別給臉不要臉！

霍家是你能得罪得起的嗎？

這次你必須去道歉！”

一個略顯尖利的中年女聲，帶著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哥，你就聽爸**話吧，低個頭認個錯又不會少塊肉。

霍先生那邊……總要給個交代的。”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著關切，底子里卻透著股虛偽和算計。

“哼，交代？

把他收拾干凈，給霍先生送過去。

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們**，算是被他害慘了！”

這次是一個威嚴的男聲，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冷漠。

誰？

江嶼？

是在叫他嗎？

霍家？

霍先生？

什么玩意兒？

江嶼努力地想睜開眼，卻覺得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沉重得抬不起來。

身體也像是被拆散了架，又被粗糙地重新組裝過，無處不疼，但又不是被車撞后那種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是一種更偏向于……被毆打過的鈍痛？

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感。

他這是……在哪兒？

醫院？

不像。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身下的觸感也不是病床的柔軟，反而是一種略帶粗糙的布料質感。

難道……那個荒謬的、只在網絡小說里看過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他不會真那么倒霉，趕上穿越大潮了吧？

還是在這種為了救個熊孩子和煎餅果子的憋屈方式下殉道的？

行吧。

江嶼在混沌的意識里自嘲地笑了笑。

反正那個世界，他也沒什么可留戀的。

父母早逝，給他留下點不算多的遺產和一張還算能看的臉，讓他在娛樂圈撲騰了三年，濺起的水花還沒魚鱗大。

孤家寡人，死了估計也沒幾個人真心實意地為他掉兩滴眼淚。

穿就穿吧。

只希望這次運氣能好點，至少……投個能讓他安安穩穩、吃飽穿暖的胎。

煎餅果子……暫時是不敢想了，有口白粥喝也行。

然而，耳邊這些充滿惡意和算計的話語，讓他剛升起的那點微末希望又沉了下去。

聽起來，這個“江嶼”的處境，似乎比他上輩子還要糟糕得多。

得罪了什么人？

要被當成禮物送出去賠罪？

這開局，簡首是地獄難度。

他試圖集中精神，獲取更多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但腦海中只有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段，像是被打碎的鏡子，折射出零星的光影，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只隱約感覺到無盡的委屈、恐懼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行了，別磨蹭了！

給他換身像樣點的衣服，臉色這么難看，像什么樣子！”

那個威嚴的男聲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有人粗魯地將他從床上拽了起來，開始扒他身上原本的衣服。

冰涼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江嶼心中一片冰涼。

擺爛吧。

他絕望地想。

反正也沒什么值得掙扎的了。

上輩子努力了那么久也沒混出個名堂，這輩子開局就是死局。

愛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