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月的寒氣像細針，順著縫隙往里扎。。，不對，不光是凍醒的。胸口殘留著一股鈍痛，沉甸甸的，像是被人用石磨碾過。她猛地睜眼，眼前是糊著舊報紙的房梁，角落結著灰撲撲的蜘蛛網。身下是硬邦邦的稻草墊子，隔著薄被硌得骨頭生疼。。……陳家的柴房？，粗糙的掌心按在稻草上，傳來清晰的刺痛。低頭看，手背凍得發紅，幾道新鮮的裂口滲著血絲。這不是她臨死前那雙泡得浮腫、指甲縫里塞滿淤泥的手。“哐當”一聲被推開，刺眼的天光裹著冷風灌進來。“還躺著裝死呢？”叉腰站在門口的，是她的婆婆王桂香。五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顴骨高聳，薄嘴唇抿成一條刻薄的線，“太陽都曬**了，豬草還沒剁，雞也沒喂！真當自已是陳家少奶奶，等著人伺候呢？”
林晚星怔怔地看著她。

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轟隆一聲沖垮了堤壩。

前一刻，她還在冰冷的河溝里往下沉，水灌進鼻子、嘴巴，肺葉火燒火燎地疼。岸上隱約有***模糊的聲音，帶著不耐煩：“……處理干凈點，秘方到手就行了，這女人留著也是累贅。”

再往前，是陳家堂屋，***把一紙離婚協議拍在她面前，旁邊站著個穿紅裙子的年輕女人，肚子微微隆起。王桂香唾沫橫飛：“下不了蛋的母雞，占著**不**！建國要跟你離，那是天經地義！識相的就趕緊簽了，滾出我們老陳家！”

然后是日復一日的磋磨：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做飯，喂豬喂雞，下地掙的工分全交到王桂香手里，連娘家帶來的半塊肥皂、兩條新毛巾，都被小姑子陳招娣摸走。她像個不會說話的牲口，在這個家里熬干了血汗。

直到***哄著她，說想開個小吃攤，讓她把外婆臨終前傳下的鹵味秘方拿出來。她傻乎乎地信了，一字一句地背給他聽。結果呢？攤子沒開起來，***轉頭就把秘方賣給了縣城的國營飯店，得了兩百塊錢。而她，在一個雨夜“失足”跌進了村口的河溝……

“聾了？跟你說話呢！”王桂香見她不吭聲，幾步跨進來，手指頭幾乎戳到她腦門上，“我告訴你，林晚星，今兒個建國就把話挑明了！這婚必須離！你自已摸著良心說說，進門三年了，肚皮一點動靜都沒有，不下蛋還占著我們家媳婦的位置，白吃白喝我們陳家三年！我們老陳家對你仁至義盡了！”

柴房門口又多了兩個人影。

***穿著半新的的確良藍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涼意。他旁邊站著妹妹陳招娣，十八九歲，扎著兩條麻花辮，身上穿著林晚星娘家陪嫁的那件紅格子外套——洗得已經有些發白了，袖口還磨破了邊。

陳招娣撇著嘴：“就是！我哥可是鎮上農機站的正式工，一個月二十八塊五呢！娶了你這么個不會生養的，虧大了！趕緊把位置騰出來，我哥還要娶新嫂子呢！”

林晚星慢慢站了起來。

稻草從身上簌簌落下。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肘部打著補丁。腳上的棉鞋破了洞，大腳趾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她沒看王桂香，也沒看陳招娣，目光直直地落在***臉上。

就是這張臉，前世哄著她、騙著她，榨干了她最后一點價值，然后像扔破爛一樣把她推進了死亡的深淵。

胸口那股鈍痛又翻涌上來，不是生理的痛，是積壓了兩輩子的恨和悔，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被她看得有些發毛，皺了皺眉，語氣冰冷：“林晚星，別鬧了。咱倆沒緣分，好聚好散。你簽了字，收拾東西走人，以前的事兒就算了。”

“算了？”林晚星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柴房的灰塵嗆著了，卻出奇地平靜，“怎么算？”

王桂香搶著說：“當然是凈身出戶！你還有臉要東西？這三年的飯白吃的？趕緊滾蛋！”

陳招娣幫腔：“就是！你那點破爛，我們陳家還看不上呢！”

林晚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扯起一點弧度，眼睛里卻一絲溫度都沒有，看得***心里咯噔一聲。

她慢慢走到柴房那張歪腿破桌子前。桌上放著半個黑面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還有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那是她昨天的晚飯，也是今早的早飯。

她伸出手，指節凍得通紅，卻穩穩地抓住了那只粗瓷碗的碗沿。

然后，在三個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手臂猛地一揚——

“哐啷！”

粗瓷碗狠狠砸在***腳邊的泥地上，碎片四濺，混著冰碴子的剩粥濺了他一褲腿。

“啊！”陳招娣尖叫一聲往后跳。

王桂香目瞪口呆。

***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林晚星！你瘋了？！”

林晚星甩了甩手上沾到的粥漬，抬起眼，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剮在***臉上。

“這婚，是得離。”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耳朵里，“但不是你***休我——”

她頓了頓，嘴角那點冰冷的弧度加深。

“是我，林晚星，休了你。”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遠處誰家養的公雞，不識相地扯著嗓子打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