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爾生

殯儀館里特有的那種消毒水氣味，頑固地鉆進鼻腔，與香燭燃燒后產生的甜膩煙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而壓抑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蘇晚晴穿著一身明顯大了一號的黑色連衣裙，站在棺槨旁，像一株被強行套上不合身外殼的稚嫩植物。

裙子是某個遠房親戚臨時買來的，領口松垮，冰冷的空氣不斷地往里鉆，冷得她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寒意。

她盯著相框里母親的照片——那張被病痛折磨得消瘦，卻依舊努力綻放出溫柔笑容的臉——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極不真實，像一場紋理粗糙的噩夢。

三天前，她還在大學的宿舍里，盤算著周末回家時，一定要繞到街角那家老字號，給媽媽帶她最愛吃的綠豆糕。

電話鈴聲就是在那一刻響起的，尖銳，急促，像一把生銹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她與過往平凡世界最后一絲脆弱的連接。

靈堂里人影綽綽，低語嗡嗡。

父親蘇國棟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周旋于前來吊唁的賓客之間。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應對得體，語調清晰而平穩。

如果不是手臂上那圈刺目的黑紗，蘇晚晴幾乎要以為，他只是在主持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商業會議。

幾個穿著同樣深色西裝的長輩圍了上去，拍著他的肩膀，聲音沉痛。

“國棟，節哀順變。”

“嫂子走了，也是解脫，你自己要保重身體。”

蘇國棟點了點頭，臉上呈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沉痛與疲憊的表情。

他沉默了幾秒，嘴唇微動，用一種不高，但足以讓就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的蘇晚晴聽得一清二楚的、近乎嘆息的語調，說道：“走了也好，……解脫了。”

——“解脫了？”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毫無預兆地、狠狠地扎進了蘇晚晴的耳膜。

一瞬間，焚毀了她所有的悲傷和恍惚。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

那個她叫了十五年“爸爸”的男人，此刻側臉的線條冷硬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花崗巖，上面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剛才只是陳述了一個客觀、甚至帶著些許如釋重負的事實。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記憶的碎片。

是母親躺在病床上，因為化療副作用劇烈嘔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強撐著對她說“別怕，媽媽不疼”；是母親一次次被推入放射治療室，那扇厚重的門緩緩關上，隔絕出一個充滿未知恐懼的世界；是母親最后一次清醒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住她的手，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氣若游絲地說：“晴晴……媽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所有這些畫面，所有母親承受過的具象化的痛苦，所有她首到生命盡頭都無法放下的深沉愛意，在父親眼里，難道就只剩下這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一絲慶幸的“解脫”兩個字？

那她和媽媽在這個家里曾經有過的、那些稀薄的溫暖時刻，那些她曾以為存在的忍耐、付出和愛，又算什么？

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謬的笑話嗎？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怒意，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最深處洶涌而上，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沖垮了她積蓄己久的眼淚，凍結了她漫無邊際的悲傷。

她死死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柔軟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刺痛。

這痛感讓她混沌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讓她沒有當場失態。

也就在這一刻，在這彌漫著死亡與虛偽氣息的靈堂里，蘇晚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往后，她是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世界在她眼前，仿佛被用力擦拭過的玻璃，第一次變得如此清晰。

清晰得殘酷，也清晰得……冰冷刺骨。

她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是西道清晰的、月牙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