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在太奶奶靈堂

冰冷的空氣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針，狠狠扎進(jìn)南汐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腥的鐵銹味。

窗外的天，是北方冬天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永遠(yuǎn)看不到盡頭，如同她這爛透的一生。

債主砸門的巨響又來了，沉悶、暴虐，震得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陳汐！

開門！

別裝死！

還錢！”

她蜷縮在冰冷堅硬的炕沿下，薄薄的被子擋不住西面八方的寒意。

她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彌漫開，咸澀而絕望。

意識在模糊的邊緣沉浮，眼前晃動的，卻始終是那一幕——母親南淑佝僂著瘦骨嶙峋的身子，身體里像有無數(shù)只蟲子在啃噬，關(guān)節(jié)腫脹變形，每一次細(xì)微的挪動都牽扯起鉆心的痛。

耳邊是父親陳川醉醺醺的咒罵，污言穢語像骯臟的冰雹，砸在母親身上，也砸在她早己麻木的心上，還有那永遠(yuǎn)揮之不去的拳頭落下的悶響……“媽……” 一聲破碎的氣音從她干裂的唇間溢出，帶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恨自己年少不知事，懦弱、逃避，沒有保護(hù)母親。

恨自己錯信渣男，墜入這無盡深淵。

如果能重來……如果能重來一次！

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刺痛。

這念頭如同瀕死野獸最后的咆哮，在她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她不要在那間破敗的土房里受苦，不要她再承受那個男人的暴戾，不要那被踐踏得一文不值的尊嚴(yán)和無望的深淵！

她要母親活著，好好活著，活出母親本來的樣子！

她要那個毀了自己一切的男人，付出代價！

這滔天的怨毒與執(zhí)念，如同燃燒的隕石，裹挾著她殘存的意識，朝著無底的黑暗深淵急速下墜。

風(fēng)聲呼嘯，寒冷刺骨，身體在虛無中分解、消散……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瞬間，一股溫潤的力量，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猛地纏繞上來，帶著一種古老而悲憫的氣息，死死拽住了她！

那股力量溫柔卻不容抗拒，猛地將她向上拉扯！

“唔……”一聲壓抑的、帶著濃重痛楚的抽泣聲，強行撞開了南汐沉重的意識，她猛地睜開眼。

昏黃。

搖曳的燭光，像風(fēng)中殘喘的豆火，在眼前暈開一片模糊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fù)雜到令人窒息的氣味——劣質(zhì)蠟燭燃燒的蠟油味。

黃裱紙錢焚燒后特有的焦糊與灰燼氣，土墻在冬日里返潮的陰冷霉味，還有劣質(zhì)旱煙葉嗆人的辛辣……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她正躺在一個硬邦邦的炕上，身上蓋著一床粗糙厚重、帶著陳舊氣息的棉被。

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就在耳邊。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著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每一次抽泣都帶著身體不適的、輕微的吸氣聲，像是關(guān)節(jié)被強行掰動發(fā)出的滯澀摩擦。

是母親南淑的聲音！

南汐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薄薄的胸腔。

她僵硬地、一點點轉(zhuǎn)過頭，搖曳的燭光勾勒出炕沿邊一個瘦小單薄的側(cè)影。

女人穿著深色的舊棉襖，肩膀微微聳動，頭埋得很低很低，散落的頭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那壓抑不住的、帶著痛楚的抽泣，一下下敲打著死寂的空氣。

真的是母親，年輕了太多太多的母親！

南汐的目光越過母親顫抖的肩膀，投向屋子深處。

供桌上，兩支白蠟燭中間，擺著一個黑木相框。

相框里，一張慈祥卻己然凝固的黑白面孔正對著她——布滿皺紋的臉，花白的頭發(fā)抿得一絲不茍，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寵溺的笑意。

太奶奶！

南汐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她認(rèn)出來了！

這昏暗的屋子，這刺鼻的味道，這絕望的哭聲……是太***靈堂！

是1999年的冬天，太奶奶剛剛離世的時候！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隨即又被更深沉、更尖銳的悲痛狠狠刺穿！

她回來了？

真的回到了這個改變一切的起點？

她猛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被子上的手——一雙幼小的、布滿凍瘡的手。

指節(jié)紅腫，皮膚皸裂，手背上還有幾道新鮮的、結(jié)了薄痂的劃痕。

屬于一個六歲孩子的、臟兮兮的小手。

窗外的寒風(fēng)刮過光禿禿的楊樹林，發(fā)出尖銳而悠長的嗚咽，像無數(shù)冤魂在哭嚎。

隔壁隱約傳來鄰居王嬸那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勸慰，嗡嗡的，聽不真切：“淑啊……人死不能復(fù)生……老嬸子是喜喪……你得顧著自己身子……你這腿……”南汐的目光死死釘在母親身上。

年輕的南淑，此刻卻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殼在支撐著守靈的禮儀。

她的臉色在燭光下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一雙紅腫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地面。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地**著自己的右膝蓋，動作僵硬而用力，指節(jié)都泛了白——那是風(fēng)濕痛又在折磨她！

“咳咳……”墻角傳來沉悶壓抑的咳嗽聲。

南汐循聲望去，爺爺佝僂著背，縮在墻邊的小板凳上，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供桌上跳動的燭火，臉上刻著深深的疲憊和麻木，仿佛靈魂己經(jīng)隨著靈床上的人一起去了。

父親陳川……不在屋里。

南汐的心底瞬間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刻骨的恨意。

這個時間點，他會不會又在和哪個狐朋狗友喝酒吹牛，或者……她不敢深想，指甲再次狠狠掐進(jìn)幼嫩的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就在這時，一首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如同木偶般的母親南淑，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像是被某種本能驅(qū)使，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摸索向自己深色棉襖的貼身內(nèi)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