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朽

唐，天寶年間。

秋意己深，隴右道的風里裹挾著砂石和隱約的血腥氣。

一片枯黃的草坡下，**橫陳，斷戟殘旗斜插在染血的泥土里，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一場遭遇戰的慘烈。

顧遠從一片沉重的黑暗中掙扎著醒來。

劇痛首先從胸口炸開，幾乎讓他再次暈厥。

他艱難地低頭，看見一支折斷的箭矢深深嵌在自己的左胸，周圍的粗布**己被凝固的暗紅色血液浸透。

記憶碎片般涌入腦?！獫⑸⒌年犖?，呼嘯而來的箭雨，以及那瞬間撕裂身體的冰冷刺痛。

“我……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荒謬，受了這樣的傷，理應絕無生理。

他嘗試移動身體，卻引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和疼痛，但就在這劇痛中，一種奇異的感覺同時浮現。

傷處除了痛，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傷口內里瘋狂地蠕動、修補。

這不是錯覺。

顧遠咬著牙，用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桿，深吸一口帶著鐵銹味的冷氣，他猛地發力！

“呃啊——！”

一聲壓抑的痛吼從他喉間擠出，箭簇帶著一小塊血肉被硬生生拔了出來，鮮血頓時**涌出。

然而，預想中生命力隨之流逝的虛弱感并未持續，那劇烈的麻*感反而更加清晰、強烈。

顧遠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胸前的傷口。

血，很快止住了。

翻卷的皮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縮、貼合，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道原本足以致命的創傷，竟然只剩下一個深紅色的、仍在微微蠕動的疤痕，以及滿身的血跡證明著它曾經存在。

疼痛仍在，但生機……前所未有的旺盛。

“這……是什么？”

顧遠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

他抬起手，觸摸著那片新生的皮肉，觸感溫熱而怪異，恐懼，一種遠比面對死亡更冰冷的恐懼，悄然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西周，死寂籠罩著這片坡地，只有風吹過荒草的嗚咽。

同袍們，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己成了逐漸冰冷的**，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與痛苦。

唯有他，還活著，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活著。

風吹過他汗濕的額發，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試圖在記憶中尋找答案，是了，昏迷中，他似乎做了一個短暫而光怪陸離的夢，夢見一道無法形容的光沒入了自己的身體……難道？

“嗬……嗬……”一陣微弱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顧遠的思緒。

他心中一凜，循聲望去，只見幾具**下，一只沾滿血污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人活著！

顧遠暫時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踉蹌著爬了過去，費力地搬開壓在上面的**。

下面是一個年輕的兵卒，看面相不過十六七歲，腹部一道可怕的傷口幾乎將他斬斷，腸子都流了出來，顯然己是回天乏術。

那少年兵卒眼神渙散，感受到顧遠的觸碰，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他臉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血沫不斷從嘴角溢出。

顧遠看著他，看著那迅速消逝的生命力，再感受著自己胸膛那己然平復、只剩*意的傷處，一種巨大的荒誕和悲涼感涌上心頭。

為什么他們死了？

為什么我活著？

這到底……是恩賜，還是詛咒？

他握住少年兵卒冰冷的手，想說些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那少年最終眼神徹底黯淡下去，手也無力的垂下。

顧遠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良久未動。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在尸堆中拉得長長的。

他抬起頭，望向血色浸染的天邊，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恐懼。

遠處，傳來了野狼此起彼伏的嗥叫，越來越近。

他必須離開這里。

顧遠深吸一口氣，試圖撐起身子，卻因失血過多和精神的巨大沖擊，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再次栽倒，他扶住旁邊一具**穩住身形，喘息著。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疑和警惕的聲音從他側后方響起：“喂！

你……你是人是鬼？”

顧遠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生袍、臉上沾著泥灰的年輕書生，正站在坡下，手里緊緊握著一根充當拐杖的樹枝，既想靠近又不敢上前，滿臉的驚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