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錦瑟無端

寒意是從青石地板滲進膝蓋骨縫的。

蘇錦瑟垂著眼，盯著自己面前一小塊磨損的金磚地面。

耳畔是教引嬤嬤尖利的聲音，像鈍刀子割著肉，一遍遍重復著宮婢的規矩。

她和其他十幾名新入宮的罪臣之女跪在一起，像一群被雨水打濕翅膀的雀鳥，瑟瑟，而無聲。

“都聽明白了？

宮里不比你們從前府上，一言一行，都有規矩！

錯了，輕則杖責，重則……”嬤嬤的話沒說完，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引得身旁幾個少女發出細微的抽噎。

蘇錦瑟沒有哭。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麻木。

蘇府抄家那日的火光與哭喊，父親被帶走時最后那道復雜的眼神，都己烙進心底，比這宮里的磚石更冷，更硬。

“你，抬起頭來。”

一個略顯陰柔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蘇錦瑟依言抬頭，看見一位身著深青色蟒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

他目光如鷹隼，緩緩掃過每一個少女的臉，最后，在蘇錦瑟臉上停頓了一瞬。

那眼神里沒有驚艷，只有一種審度的銳利，仿佛在鑒定一件古物。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空氣都凝滯了。

“奴婢蘇氏，名錦瑟。”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

宦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而看向名冊。

片刻，他指尖一點：“你，蘇錦瑟，分去靖王府。

其余人等，按先前定下的，分送各宮。”

靖王？

那個母族卑微、據說只知風花雪月的七皇子？

一絲極淡的疑慮掠過蘇錦瑟心頭，快得抓不住。

她叩首謝恩，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起身時，她敏銳地察覺到，那位***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

半日后，靖王府。

與皇宮的肅穆壓抑不同，靖王府顯得……過于精致風雅了些。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無一不美，連走過的侍女都帶著一股慵懶的媚意。

蘇錦瑟被分派到書房院做灑掃。

領路的婆子打了個哈欠，含糊交代了幾句“王爺不常來書房，但里頭東西金貴，仔細著碰”便走了。

黃昏時分，天空堆起鉛灰色的云，悶雷滾動。

蘇錦瑟握著一塊抹布，第一次踏入這間傳說中的書房。

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座微型的藏書迷宮。

紫檀木書架高聳至頂，典籍浩瀚如煙，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香與一種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冽清香。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書籍，心頭微震。

經史子集，兵法農工，甚至還有許多海外雜談……這絕不是一個沉溺聲色的皇子該有的藏書。

窗外的風猛地灌入，吹開了書桌上一沓未壓好的宣紙。

蘇錦瑟快步上前整理，指尖觸到一方冰涼的鎮紙時，動作猛地一頓。

那鎮紙是上好的田黃石，雕著簡單的云紋。

吸引她注意的是鎮紙下壓著的一頁信箋，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墨跡深濃，力透紙背：“科場案，蘇府替罪，東宮手筆。”

轟隆——！

一道驚雷驟然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書房，也照亮了蘇錦瑟驟然失血的臉。

蘇府……替罪……東宮！

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蘇家，不過是太子鏟除**路上，一顆被隨手犧牲掉的棋子！

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心臟狂跳，血液奔涌著沖上頭頂。

她死死攥著那頁紙，骨節泛白。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道頎長的身影倚在門框上，帶著一身微涼的雨氣和酒意。

“本王的書房，何時來了只這么不懂規矩的小野貓？”

蘇錦瑟駭然轉身。

逆著門外昏暗的天光，她看見一張俊美得近乎邪氣的臉。

眉眼狹長，唇色很淡，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穿著墨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小片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又危險的氣息。

靖王，蕭玦。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蘇錦瑟臉上，然后，滑向她緊握在身前，那頁還沒來得及放下的信箋。

蘇錦瑟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抓個正著，人贓并獲。

窺探親王書信，是死罪。

蕭玦緩緩走近，步伐悠閑，像在**爪下的獵物。

他身上的冷冽清香混雜著酒氣，變得極具侵略性。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微微俯身。

“看見什么了？”

他問，聲音很輕，帶著笑，眼底卻一片冰寒。

蘇錦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死在這里，大仇未報，蘇家的冤屈還未洗刷！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沒有跪下求饒，反而抬起頭，迎上蕭玦審視的目光，將那張信箋輕輕放在書桌上，然后用指尖，在“東宮手筆”西個字上，輕輕一點。

“奴婢看見，”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啞，卻異常清晰，“王爺的頭痛之癥，或與東宮所贈的‘凝神香’，有關。”

這一次，輪到蕭玦眼底的笑意，瞬間凍結。

窗外，大雨傾盆而下，嘩啦啦的雨聲淹沒了世間一切雜音，卻淹沒不了這間書房里，驟然繃緊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