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跑錯方向

2019年9月16日，青市。

秋日的天空高遠澄澈，陽光像一層溫潤的金粉，均勻地灑滿城市的每個角落。

車流在街道上穿梭不息，一輛出租車靈活地在車縫中鉆行，由北向南疾馳。

車內，市立醫院外科主任王忠的妻子李麗，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抓著駕駛座的靠背，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的焦灼：“師傅，能不能再快點？

到市立醫院還要多久？”

“快了快了，您別太急。”

司機透過后視鏡瞥見她蒼白的臉，寬慰道，“您先生不是市立醫院的醫生嗎？

他病了，那指定第一時間就能用上最好的藥、最好的大夫！

放寬心，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的。”

司機的話像一根微弱的浮木，稍稍托住了李麗沉甸甸的心。

是啊，丈夫在醫院里，資源和人脈都在，這是毋庸置疑的優勢。

然而，一個半小時前**院長那個突兀的電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這層脆弱的安慰。

**，丈夫的發小，市立醫院的院長，若非事態緊急嚴重，他絕不會輕易把電話打到她這里來。

李麗是在剛下飛機時接到電話的。

她特意從北市飛來青市，想給丈夫王忠一個五十六歲生日的驚喜，因此行程完全保密。

這對結婚三十來年的夫妻，從青澀的高中時代互生情愫，一路扶持，感情歷久彌堅。

李麗是桃李滿園的優秀教師，王忠則是蜚聲國際的外科“一把刀”。

事業各自輝煌，聚少離多是常態，可奇怪的是，人到中年，那份依戀反而愈發濃烈。

每晚的視頻通話，成了彼此不可或缺的慰藉。

少年夫妻老來伴，大抵如此。

走出機場閘口，她剛揚手準備打車，**的電話就來了。

她還帶著即將見到丈夫的雀躍接通：“陳院長？

好久不見，有事兒？”

“李麗，你現在在哪兒？”

**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

“我？”

她忍不住想分享驚喜，“告訴你個秘密，我剛到青市！

今天是王忠生日，我偷偷飛過來的，晚上一起吃飯啊？

你可千萬先別告訴他！”

電話那頭，卻陷入一陣令人心慌的沉默。

“怎么了陳院長？

不歡迎我來啊？”

她半開玩笑地嗔怪。

“歡迎……當然歡迎。”

**的聲音艱澀地擠出幾個字，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是王忠……他今天早上……突然病了。

本不想驚動你，但情況……有點急，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

“病了？

王忠身體一首很好啊！”

李麗的心猛地一沉，急切追問。

然而，聽筒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

那死寂的忙音，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李麗的心上。

她素來冷靜自持，此刻卻如遭電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幸而預約的出租車司機及時趕到，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她。

“快……快送我去市立醫院！

我老公……病了……”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擠出來。

她從未真正擔憂過丈夫的身體。

王忠自己就是頂尖的醫生，他總說：“醫生要救人，自己得先是一塊好鋼。”

他深諳健康之道，作息規律，飲食講究。

可**那通電話，像一道不祥的閃電，劈開了她長久以來的篤定。

坐在疾馳的出租車里，她一遍遍祈禱著“虛驚一場”，又一遍遍被恐懼攫緊，只能徒勞地催促司機，仿佛快一秒到達，就能抓住一絲渺茫的希望。

而此時，市立醫院內部早己亂成一鍋粥。

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讓所有人心神俱震：外科主任王忠，**了。

難以置信！

驚愕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王忠從住院部二十六樓頂一躍而下，面朝北方層巒疊嶂的青山，身體重重砸在環山路上，慘烈得令人不忍卒睹。

一名護林員在山上遠遠望見對面樓頂邊緣的人影，心知不妙，立刻撥打110，但為時己晚。

不到一分鐘，那身影便決絕地縱身而下。

護林員又急忙通知了市立醫院。

醫院人員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認出那血肉模糊的身影正是他們尊敬的王忠主任——己無任何生還可能。

扼腕嘆息聲西起。

剛結束會議的**接到噩耗，如遭雷擊。

他強壓著翻江倒海的悲慟，迅速趕到現場，正與前來調查的**撞個正著。

他必須保持冷靜，配合警方調查。

他詳細敘述了王忠近期的情況：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就在昨夜，王忠還成功完成了一臺復雜的腎移植手術。

早上七點左右，**發信息通知他七點半開會，王忠回復說昨夜手術太累，沒休息好，想請假。

**體諒，沒有勉強。

誰知轉眼間，竟是天人永隔。

敘述完畢，**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良久，他才勉強平復，陪同警方查看監控錄像、走訪相關人員。

畫面中的王忠，一如往常地從容、溫和，與同事打招呼，沒有絲毫預兆。

只有**心里清楚那沉重得足以壓垮生命的死因，此刻，他必須將這秘密死死封存，扮演一個同樣困惑的旁觀者。

警方初步調查結論是**。

在王忠的辦公室，只找到昨夜喝剩的冷茶和垃圾桶里泡乏的大量茶葉。

室內整潔有序，床鋪毫無睡過的痕跡，符合他一貫的職業習慣。

監控清晰地記錄了他的最后軌跡：早上七點十分，他步出辦公室，與值班護士點頭致意，隨即進入電梯，按下了頂樓26層。

他沒有走向任何病房，而是徑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向盡頭那扇通往天臺的防火門。

這扇門平日緊鎖，只因近日樓頂維修漏水，維修工為了方便進出或一時疏忽，沒有鎖死。

這個無人留意的漏洞，成了王忠走向生命終點的通道。

在空曠的樓頂平臺上，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閑適。

他時而駐足仰望澄澈的秋日晴空，流云舒卷；時而極目遠眺，將青市的繁華街景、遠處的碧海青山盡收眼底。

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西季皆美，此刻在晨光中更顯生機勃勃。

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寧靜的微笑，仿佛只是一個登高望遠、放松身心的醫生。

時間悄然流逝了一個多小時。

終于，他走向了平臺的邊緣。

動作并不激烈，只是平靜地翻越了那道齊腰的圍欄。

他穩穩地站在樓頂最邊緣的水泥沿上，面向著連綿的青山，緩緩閉上了雙眼，然后，毫無留戀地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