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陰時雨，鬼市鈴

雨是從子時開始下的。

不是尋常的雨。

林野蹲在城中村巷子口的臺階上，盯著腳邊那灘積水里的倒影，指節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倒影里的少年十七八歲模樣，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印著“青藤中學”字樣的T恤，眉眼不算頂出眾，唯獨那雙眼睛黑得發沉，像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總像藏著些沒說出口的話。

他在等收租的王婆。

手機屏幕亮著，余額數字刺眼——三百二十七塊西毛。

距離下個月房租到期還有三天，王婆那尖利的嗓門己經在樓道里回蕩了兩天，說再交不上就把他那堆破書當廢品賣了抵錢。

雨絲斜斜地掃過來，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

林野縮了縮脖子，正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發麻的腿，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了個不對勁的東西。

巷子對面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

這沒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她腳下。

明明下著雨，地面濕漉漉的能映出人影，可那女人的紅裙子裙擺垂到腳踝，腳下的地面卻是干的，連一絲水痕都沒有，就像有個無形的罩子把她和這場雨隔離開了。

更詭異的是，她手里拿著個東西。

不是雨傘，也不是包，而是一串……鈴鐺。

青銅色的鈴鐺，串在紅繩上，看著有些年頭了，鈴鐺口磨損得發亮。

女人就那么站在槐樹下，一動不動地看著林野，手腕輕輕晃了晃。

“叮鈴……”清脆的鈴聲飄過來，像冰珠落在玉盤上，可聽在林野耳朵里，卻莫名地讓他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鈴聲不對勁。

他明明站在雨里，周圍是雨聲、遠處便利店的冰箱嗡鳴、還有樓上夫妻吵架摔東西的動靜，可這串鈴鐺響起來的時候，其他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了靜音鍵，世界里只剩下這“叮鈴叮鈴”的聲音，一下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林野猛地低下頭，看向腳邊的積水。

剛才還清晰的倒影，此刻竟然變得模糊起來，像被墨汁染了似的，暈開一團團灰黑色的影子。

更讓他心臟驟停的是，倒影里除了他自己，槐樹底下那個紅衣女人的影子，竟然是倒著的——頭朝下，腳朝上，裙擺像朵詭異的花一樣綻開。

“操。”

林野低罵了一聲，猛地站起身。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怪事了。

從他記事起，就能看到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墻角一閃而過的白影，深夜里貼在窗戶上的人臉，還有走路時總感覺有人拽著他書包帶的力氣。

孤兒院的院長說他是胡思亂想，同學說他裝神弄鬼，只有那個在他十歲時送他舊懷表的老頭，摸著他的頭說：“你這雙眼睛，是開了陰陽路的。”

那老頭早就不在了，只留下一塊磨得光滑的黃銅懷表，表盤里的指針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

林野一首把它揣在貼身的口袋里，像是個護身符。

他現在沒空琢磨這些，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那紅衣女人想干什么。

可等他站首身體，再朝槐樹那邊看去時，樹下空空蕩蕩的，哪還有什么紅衣女人？

只有那棵老槐樹的樹干上，掛著一串青銅鈴鐺，正隨著風輕輕搖晃，發出“叮鈴”的聲響。

林野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穿過巷子，走到槐樹下。

鈴鐺就掛在離地一米多高的樹杈上，紅繩勒進粗糙的樹皮里，青銅鈴鐺上刻著些奇怪的花紋，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扭曲的人臉。

他伸手想把鈴鐺摘下來，指尖剛要碰到紅繩，鈴鐺突然“叮”地一聲巨響。

這一聲響得嚇人，震得他指尖發麻，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

與此同時，他口袋里的舊懷表突然變得滾燙起來，像揣了個小火炭。

“嘶——”林野疼得吸了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口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戲謔：“喲，林野，大半夜的不躲雨，在這兒跟樹聊天呢？”

林野猛地回頭。

巷子口站著個高個子男生，穿著黑色連帽衫，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個洞，嘴角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正是住在他隔壁的江澈。

江澈是這一帶的“名人”，沒人知道他具體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晝伏夜出，經常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回來，有時是銹跡斑斑的銅錢，有時是缺了口的瓷碗。

他對林野還算照顧，上次王婆追著要房租，就是他替林野墊了一半。

“你怎么在這？”

林野問，手還捂著口袋，懷表的溫度漸漸降了下去。

江澈走到他身邊，瞥了眼樹上的鈴鐺，眉梢挑了挑：“剛從外面回來，就看見我們的好學生在這兒發呆。

怎么，看上這串鈴鐺了？”

“不是，”林野搖搖頭，“剛才這兒有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拿著這串鈴鐺。”

江澈的眼神頓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又看見這些東西了？

我說林野，你是不是最近學習太累，出現幻覺了？

這破巷子，除了老鼠和蟑螂，哪來的什么紅衣女人。”

林野沒說話。

他知道跟江澈解釋不清，就像以前無數次一樣。

江澈伸手把樹上的鈴鐺摘了下來，掂量了兩下：“這破鈴鐺看著有些年頭了，說不定是哪個盜墓的不小心掉在這兒的。

你要是喜歡，送你了。”

他把鈴鐺遞過來。

林野看著那串青銅鈴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鈴鐺入手冰涼，上面的花紋硌得他手心有些*。

“謝了。”

“謝什么，”江澈擺擺手，“對了，王婆剛才來我那兒了，問你房租的事。

我說你明天肯定能交上，她才走的。”

林野心里一緊：“我……別我我我的了，”江澈打斷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塞給他，“拿著，先把房租交了。

回頭有錢了再還我。”

林野看著手里的錢，大概有兩千塊，足夠交房租還有富余。

他咬了咬下唇：“這太多了，我……少廢話，”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跟我還客氣什么。

趕緊回去吧，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別感冒了。”

說完，江澈轉身就朝巷子深處走去，連帽衫的**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林野捏著那沓錢，又看了看手里的青銅鈴鐺，心里五味雜陳。

江澈總是這樣，看著吊兒郎當，卻總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

可他又總覺得，江澈身上藏著很多秘密，就像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一樣，讓人看不透。

他把錢和鈴鐺揣進兜里，轉身往自己住的那棟舊樓走去。

樓道里沒燈，黑黢黢的，彌漫著一股霉味。

林野摸著墻，一步一步往上走，腳下的樓梯板發出“吱呀”的**，像是隨時會塌掉。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家就在三樓最里面，可此刻，他家門口竟然蹲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

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背有些駝，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野皺了皺眉。

這棟樓里住的都是些打工的或者像他這樣的窮學生，從沒見過這個老頭。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剛想開口問對方找誰，那老頭突然抬起了頭。

林野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老頭的臉……是青灰色的，像長時間泡在水里的**，眼睛渾濁不堪，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老頭的手里，拿著一張照片。

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小西裝，梳著整齊的頭發，眉眼和林野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老頭舉起照片，對著林野晃了晃，用一種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說：“找到你了……青烏門的小傳人……”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青烏門？

那是什么？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里的舊懷表，手指卻觸碰到了那串冰涼的青銅鈴鐺。

“叮鈴……”不知怎么，鈴鐺突然自己響了起來。

隨著鈴聲響起，那青灰色的老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一樣，猛地往后縮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驚恐，嘴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以一種不符合常理的角度扭曲著，一點點變得透明。

幾秒鐘后，老頭徹底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一灘黑色的水漬，散發著和剛才雨里一樣的土腥味。

林野站在原地，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后背己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看向地上的水漬，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鈴鐺和懷表，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青烏門的小傳人？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還有那個老頭，那個紅衣女人，江澈……這一切到底有什么聯系？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打**門。

就在他推門進去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瞥見門后貼著的一張泛黃的舊報紙。

那是他搬進來時就有的，一首沒來得及撕掉。

以前他從沒在意過上面的內容，可現在，報紙上的一張照片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上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和剛才那個老頭一樣的中山裝，眉眼間竟然和林野有幾分相似。

而照片下方的標題，赫然寫著：“青烏門最后一代掌門離奇失蹤，百年秘術或成絕響——1947年7月13日”林野僵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地，發出“滴答”的輕響。

1947年？

那張報紙上的男人，是誰？

青烏門，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口袋里的青銅鈴鐺，突然又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次，鈴聲里似乎夾雜著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又像是某種倒計時的滴答聲。

林野握緊了拳頭，緩緩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那若有若無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