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宅新主

江南的梅雨天，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黏稠與陰郁。

細雨如絲，不是傾瀉，而是彌漫在空氣里，濡濕了青石板路，也暈染了白墻黛瓦。

整座蘇州城都仿佛浸在一張巨大而潮濕的宣紙上，墨色氤氳。

顧長淵撐著油紙傘，站在沈家舊宅的朱漆大門前。

門上的銅環早己銹跡斑斑，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像一幅被歲月侵蝕的古畫。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在這片純粹的古典意蘊里，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卻也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

他從海外歸來不過半月，帶著最新的建筑圖紙和一顆試圖融入故土卻難免疏離的心。

受上海租界一位英國富商所托，要將這座荒廢多年的江南舊宅，改造為一處兼具東方風韻與西洋舒適的私人酒店。

這在當地被視為一種對古老靈魂的驚擾，無人愿意承接，報酬因此高昂得令人無法拒絕。

當然，顧長淵接下它，并非全然為了錢。

他內心深處，對這類承載著時光重量的老建筑，總懷有一種近乎癡迷的探究欲。

這**，遠超于他在學院里學到的那些理性與功能**。

引路的老街坊將他帶到此處，便尋了個借口匆匆離去，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或者說，是忌諱。

“顧先生，這宅子……空了快十年了，不太干凈。”

老街坊臨走時，壓低聲音說，“尤其是夜里，總有些……聲響。

您要是勘察，最好趁白天。”

顧長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受過現代科學教育，不信這些怪力亂神。

在他看來，所謂的“不干凈”，多半是鼠蟻穿行、風吹殘窗的動靜。

他收起傘，任由細密的雨絲沾濕他的發梢，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串沉重的黃銅鑰匙。

鑰匙**鎖孔的瞬間，發出“咔噠”一聲鈍響，在寂靜的雨聲中格外清晰。

用力一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痛苦的**，仿佛一個沉睡己久的巨人被強行喚醒。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腐朽書籍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并不難聞，反而有種歷史的厚重感。

宅院內部的破敗，超乎他的想象。

庭院深深，抄手游廊的朱紅欄桿色彩斑駁，假山上的太湖石爬滿了濕滑的青苔，原本精致的亭臺水榭，也顯露出傾頹之態。

唯有幾株晚開的玉蘭，在雨中倔強地綻放著，潔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濕，更添凄清。

他穿過庭院，走向主體建筑——一座兩層高的主樓。

廳堂軒敞，但光線晦暗。

家具大多蒙著白布，積著厚厚的灰塵。

空氣里漂浮著無數微塵，在從破敗窗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中，無聲飛舞。

顧長淵放下公文包，開始進行專業的測繪。

他拿出皮尺、筆記本和鉛筆，神情專注，仿佛面對的只是一組需要解構的物理空間。

他測量柱子的間距，估算梁架的高度，手指撫過那些精雕細琢的窗欞圖案，心中暗暗贊嘆舊時工匠的巧思。

在一樓轉了一圈，他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的書房，保存得相對完整。

靠墻立著幾個巨大的書架，上面凌亂地堆放著一些線裝書和卷軸。

書案上，筆墨紙硯猶在，只是硯臺干涸，筆毫脆硬。

角落里，還擺著一張古琴，琴弦己斷了幾根。

顧長淵走到書案前，指尖拂過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跡。

他隨手翻開幾本書，多是些詩詞歌賦，扉頁上*著一些收藏印，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手筆。

看來這沈家，確是書香門第。

他的目光被書案一角，一方不慎掉落在桌腳與墻壁縫隙間的花箋所吸引。

那紙箋雖己泛黃，但質地精良，邊緣印著淡雅的海棠花紋。

他俯身，小心地將它拾起。

紙上，是用極其清麗靈秀的小楷寫就的半首詞。

墨跡經歷了歲月，依舊清晰：《相思》（上闋）庭院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下闋）……下闋的位置，空空如也。

這詞牌是《蝶戀花》，上闋仿的是歐陽修筆意，寫的原是閨怨，但筆觸間流露出的，卻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預知了命運般的孤寂與無望。

是誰寫下了這半闕詞？

為何沒有寫完？

顧長淵心中微微一動。

他自幼亦習古文，能品出這字里行間的才情與孤詣。

他捏著這半闕殘詞，不自覺地，低聲將上闋吟誦了出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許勘探現場的疲憊，在這空寂無人的舊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話音甫落。

一陣極細微的、若有似無的穿堂風，不知從何而起，輕輕拂過他的后頸。

書案上，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硯臺里，竟仿佛有一絲極淡的墨香，幽幽地彌漫開來。

顧長淵猛地抬頭。

就在書房內側，那面空無一物、積滿灰塵的墻壁前，光影似乎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極淡、極模糊的白色身影，毫無征兆地，緩緩凝聚、顯現。

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

一身素白裙裾，身形纖細，仿佛籠在朦朧的月輝里，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種無邊無際的哀婉與清冷。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己站立了千年。

顧長淵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呼吸一滯，手中的花箋飄然滑落。

那白色的虛影，卻緩緩地、緩緩地，朝他轉過了頭。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窗外無盡的雨聲，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