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深被手機震動驚醒。。他瞥了眼屏幕，陌生號碼，屬地本市。剛結(jié)束連續(xù)三十六小時值班，睡眠薄得像層脆紙。他劃開接聽，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哪位？傅醫(yī)生？抱歉這個時間打擾！”**音嘈雜，混著風聲和遠處鳴笛，“這里是**支隊，城西老貨場后輔路發(fā)生嚴重車禍，傷者情況危急，救護車被堵在跨線橋了。應(yīng)急系統(tǒng)顯示您距離最近……”。臥室未開燈，城市夜光透過百葉窗切割出冷淡的條紋。他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地板，涼意瞬間驅(qū)散殘存睡意。“坐標。”他打斷對方。。傅深在腦中快速調(diào)出地圖——穿過兩個街區(qū)，那片臨近拆遷、路燈稀疏的荒僻路段。他扯過椅背上的衣服，從衣柜底層拎出常備的急救包。“傷者情況？女性，二十歲左右，處于昏迷狀態(tài)，頭部大量出血，呼吸微弱。肇事車逃逸了，沒有***件。”
“維持現(xiàn)場，不要移動傷者，我十分鐘到。”

傅深邊說邊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快速向外走去。樓道感應(yīng)燈亮起，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夜晚的風帶著一絲寒意，鉆進衣服縫隙。

傅深到達現(xiàn)場，快速向前走去，急救包在身側(cè)規(guī)律輕晃。越靠近目的地，空氣中鐵銹塵土與隱約腥甜的氣味越濃。

現(xiàn)場比預想更糟。自行車倒在路中，零件散落如破碎骨骸。僅遠處一盞路燈茍延殘喘，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頂燈無聲旋轉(zhuǎn)，紅藍光切割黑暗。兩名**正勸離幾個深夜流連的閑人。

傷者蜷在光暈與陰影的交界，身下深色液體緩慢洇開。

傅深快步上前，屈膝蹲下。血腥味混著冰冷塵土撲面而來。女人很年輕，臉上糊滿血污灰土，辨不出五官。長發(fā)被血黏在頸側(cè)臉頰。他探她頸動脈，搏動細弱急促。翻開眼瞼，瞳孔對光反射異常遲鈍。

“能聽到嗎？”他提高音量，手上動作未停，快速檢查頭頸部。額角撕裂傷深可見骨，耳后遲發(fā)性瘀斑，枕部觸摸有可疑凹陷。

顱骨骨折，顱內(nèi)出血可能極大。

“幫忙固定頭頸，保持軸線。”他對身旁年輕**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對方下意識照做。傅深打開急救包，取出加壓敷料按住額角洶涌出血點，頸托初步固定。動作迅捷精準，穩(wěn)定如機械，全然不受周遭混亂影響。

或許按壓的刺痛刺激了神經(jīng)，女人喉嚨溢出極輕的嗚咽，睫毛顫動，艱難掀開一道縫隙。

瞳孔散大，毫無焦點，空洞映著頂上暈黃的光，及光后深不見底的夜空。那眼神空得徹底，像被暴風席卷過的曠野。

“告訴我你的名字。”傅深盯著洛寧的眼睛，語速平緩清晰，“知道你在哪里嗎？”

空洞目光遲緩移動，最終落在他臉上。她看著他，嘴唇微弱開合，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純粹的、巨大的茫然，及茫然底層逐漸泛起的本能恐懼。

意識障礙，有失憶的可能。

遠處傳來救護車尖銳鳴笛，傅深協(xié)助將傷者轉(zhuǎn)移至擔架，快速交接傷情。擔架床輪子碾過粗糙路面，發(fā)出隆隆悶響。就在即將被推入車廂的剎那，一直安靜的女人忽然抽搐般動了動，右手從毯子邊緣滑出，五指猛地收緊，死死攥住傅深毛衣袖口。

手指纖細小巧，力道大得驚人，沾滿血污的手指深陷傅深的衣服里。

所有人都頓了一下，急救人員試圖輕掰她的手，她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她轉(zhuǎn)過頭，渙散目光盯在傅深臉上，空洞眼眸第一次迸發(fā)鮮明的、近乎絕望的哀求——沒有語言，只有緊抓不放的手，和瀕死般的凝視。

傅深垂眸，看著自已袖口上那只血跡斑斑、劇烈顫抖的手，衣服已洇開一片深色污漬。他臉上無任何表情，靜默兩秒，抬眼對急救人員簡短道：“我跟車。”

他跨上救護車，在擔架床邊折疊椅坐下。女人依舊抓著他袖子，力道在失血與藥物作用下漸漸松軟，眼睛重新闔上，只有指尖頑固鉤著那一小塊衣服，仿佛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脆弱聯(lián)結(jié)。

車內(nèi)僅儀器規(guī)律的嘀嗒與引擎轟鳴。流動的急救燈光掠過她慘白如紙的臉，和兩人衣袖交接處那團刺目污跡。傅深未抽回手，只調(diào)整坐姿，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卻冷漠的城市夜景。袖口被抓得皺成一團，濕冷血跡滲透進來，觸感黏膩。他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并非因這件價值不菲的衣物，而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計劃外的牽扯。

醫(yī)院綠色通道，緊急CT。結(jié)果很快出來：右側(cè)顳頂骨線性骨折，伴硬膜外血腫，腦挫裂傷。醫(yī)生認為暫無急診手術(shù)指征，但需嚴密監(jiān)護。她的身份依舊成謎，警方暫無進展。

傅深站在ICU巨大玻璃窗外，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她臉上血污已被清理干凈，露出原本樣貌。很清秀，甚至算得上漂亮，是一種沒有攻擊性的、柔和的美，此刻卻被蒼白脆弱籠罩，像尊精致的白瓷，稍碰即碎。

護士走近：“傅醫(yī)生，病人暫時安置在9床。還是聯(lián)系不**何家屬朋友。警方說會盡力尋找，但需要時間。她剛才有短暫清醒，但除了疼痛，什么也說不出，連自已是誰都不知道。”

傅深點頭。他本該離開。他的職責在到達醫(yī)院、完成交接時就已經(jīng)結(jié)束。此刻他應(yīng)回家，洗掉手上看不見的血腥氣，處理掉那件染血衣服，然后設(shè)法補回被中斷的睡眠。

但腳步像被什么釘住了。

他想起凌晨空蕩街道上刮過的冷風，想起地上那灘顏色可疑的液體，想起她抓住他袖子時，指尖傳遞過來的、無法作偽的劇烈顫抖，和那雙空茫眼底瞬間爆發(fā)的、原始的生之渴望。

一個沒有過去、沒有身份、也沒有歸屬的絕對意義上的“麻煩”。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那里積壓著深重疲憊。然后轉(zhuǎn)身，推開ICU病房沉重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