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光

齊國，青州邊境，青石鎮。

寅時末的天還蒙著層墨藍，鎮東頭那間矮土坯房的煙囪先冒出了縷淺白炊煙，像根細弱的線，拴著這方小鎮即將蘇醒的晨光。

梁尚輕手輕腳地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寒風裹著霜氣撲在臉上，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沒敢多耽擱，轉身從門后拎起那只磨得發亮的竹編藥簍。

“尚兒，等等。”

里屋傳來爺爺梁淵沙啞的聲音，帶著老人才有的遲緩。

梁尚腳步一頓，回頭時就見穿著打滿補丁舊棉袍的老人扶著門框出來，手里攥著個油紙包，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把這個帶上，墊墊肚子。”

梁淵把油紙包塞進孫子手里，指尖觸到梁尚手腕時，又忍不住多捏了捏，“今早風大，山上定是結了冰，采不著就早點回來，別硬撐。”

梁尚低頭看著油紙包里的兩個粗糧餅子，眼眶有點發熱。

家里的存糧只夠勉強果腹，這餅子還是爺爺昨天特意多和了半勺玉米面做的。

他把餅子小心揣進懷里，壓在貼身處，抬頭露出個笑，聲音清亮：“爺，您放心，我熟得很，再說今天想去青山北坡看看，聽說那邊有株老桔梗，能賣個好價錢。”

梁淵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望著孫子單薄的背影。

十七歲的少年，本該是長力氣的年紀，可梁尚自小就體弱，風一吹就容易咳嗽，額頭還總時不時地疼，臉色也比鎮上其他半大孩子蒼白些。

若不是十年前那場瘟疫，兒子兒媳沒撐過去，這孩子也不至于跟著他這個糟老頭子受苦。

青石鎮的梁家，窯火傳了幾代，早成了鎮上的一塊活招牌。

首到那場瘟疫漫過鎮子——梁尚的父母沒了，街巷里的哭聲壓過了窯廠的柴火聲，許多人家的門再也沒打開過。

爺爺梁淵攥著空蕩蕩的錢袋，一邊是兒子兒媳的喪葬費，一邊是求到門前的鄰里，終究閉了窯門，轉身扎進了田里。

可王財主偏要在這時雪上加霜，硬把稅提了又提，爺倆的日子，轉眼就從“緊巴”熬成了“難捱”。

梁尚沒回頭，他知道爺爺還站在門口望著，只能把脊背挺得更首些，腳步也放得穩了些。

青石鎮不大，依著青山而建，鎮上大多是農夫和手藝人，日子過得緊巴。

鎮西頭有家“仁心堂”，是鎮上唯一的醫館，梁尚采的草藥大多賣給那里，掌柜的姓陳，是個厚道人，從不壓價，偶爾還會給梁尚些調理身體的便宜藥材。

穿過鎮中心的青石板路時，早點鋪子剛支起攤子，熱氣騰騰的米粥香飄了過來。

梁尚咽了口唾沫，腳步沒停——他得趕在太陽升起前到青山北坡，霜露未散時采的草藥最鮮嫩，藥效也最好。

青山不算高，卻是青石鎮人的“糧倉”，春采芽、夏摘果、秋挖藥、冬拾柴，鎮上大半人家都靠這座山過活。

梁尚從小就在山里跑，哪里有野菜、哪里長草藥，他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只是今天要去的北坡有些特殊，那地方靠近懸崖，平日里少有人去，他也是前幾天聽鎮上的藥農說，懸崖邊長著株年份足的桔梗，若是能采到，賣給陳掌柜，至少能換半個月的口糧。

“等換了錢，先給爺爺買斤紅糖，他最近總咳嗽。”

梁尚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懷里的粗糧餅子還帶著體溫，暖得他心里發甜。

山路漸漸陡了起來，路邊的枯草上結著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走得慢，不是怕累，是怕頭疼突然犯了——每次頭疼起來，天旋地轉，連站都站不穩，只能靠在樹上硬扛。

好在今天運氣不錯，走到北坡時，太陽剛爬上山頂，金色的光灑在樹林里，霜氣慢慢散了。

梁尚放下藥簍，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腿，抬頭往懸崖邊望去。

果然，在離崖邊約莫兩丈遠的地方，長著一株桔梗，翠綠的葉子間，還頂著個小小的花苞，看那根莖的粗細，至少有五年份了。

“太好了！”

梁尚心里一喜，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懸崖邊的土很松，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手里還攥著一根粗壯的樹枝，以防腳下打滑。

離桔梗越來越近，他能清楚地看到桔梗的根須在土里扎得很深，得用小鏟子慢慢挖。

他蹲下身，從藥簍里拿出小鏟子，剛要動手，腳下突然一滑——一塊被霜打松的土塊掉了下去，帶著他的身體往前傾。

梁尚心里一緊，連忙伸手去抓旁邊的樹枝，可樹枝太細，“咔嚓”一聲斷了。

身體失重的瞬間，他只覺得天翻地覆，耳邊全是風的呼嘯聲，額頭不知撞到了什么，一陣劇痛傳來，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梁尚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爺爺還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