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為王

寒意，是刺入骨髓的針。

陳默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被這尖銳的痛楚拽了出來，隨之而來的便是幾乎要撕裂他靈魂的饑餓感。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預想中的醫院白墻，而是低矮、昏暗的棚頂，由腐朽的木頭和干枯的茅草雜亂地搭成，縫隙間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一股混雜著霉味、汗臭和某種牲畜騷氣的渾濁空氣涌入他的鼻腔，讓他幾欲作嘔。

這不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世界。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腦海——屬于另一個時代的，身為企業高管，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記憶；以及屬于此刻這具身體的，一個同樣名叫陳默，年僅十六歲，卻是這滁州節度使王稔府中最低等奴仆的記憶。

五代十國，顯德元年……這是一個人命賤如草芥的時代。

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身下墊著的薄薄一層干草發出窸窣的響聲。

同窩棚里，橫七豎八地蜷縮著幾十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奴仆，如同圈養的牲畜。

這是王府外院最下等的雜役，干的都是搬運、清潔、修筑等最苦最累的活計，得到的卻連果腹都勉強。

“醒了就滾起來！

等著爺用鞭子請你們嗎？！”

一聲粗暴的吆喝如同鞭子般抽在窩棚里，一個穿著號衣、手持皮鞭的監工出現在門口，臉上滿是戾氣。

奴仆們如同受驚的兔子，慌亂地爬起，麻木地向外涌去。

陳默壓下心頭的翻騰，強迫自己融入這麻木的人流。

他知道，在這里，任何一絲與眾不同，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今天的活計是清理校場邊緣堆積如山的廢物和垃圾。

校場上，王稔麾下的牙兵正在操練，呼喝聲與兵器碰撞聲不絕于耳。

與那些兵士的矯健精悍相比，陳默所在的這群奴仆，更像是一群移動的骷髏。

他沉默地拖著幾乎與他等高的破筐，將碎石、斷木等雜物費力地搬進去。

動作不敢有絲毫遲緩，因為監工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正西處掃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校場一角吸引了。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軍漢，正被兩名監工圍住，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那軍漢只是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像一頭沉默受傷的熊。

他身上的號衣比陳默的還要破爛，沾滿了泥污和己然發黑的血跡。

“趙鐵柱！

你這蠢笨如豬的東西！

沖撞了張隊正的馬，驚了貴人，打死你都算便宜你！”

監工一邊打罵，一邊朝他啐了一口。

陳默的記憶碎片閃過——趙鐵柱，軍中最低等的輔兵，性格耿首近乎愚鈍，因不懂巴結，屢被上官**。

這次，顯然是成了某個軍官泄憤的由頭。

周圍的奴仆們紛紛低下頭，加快了手中的動作，生怕引火燒身。

在這亂世，同情心是最無用的東西。

陳默的心卻猛地一跳。

趙鐵柱……這個名字，和他腦海中某個模糊的計劃隱隱重合。

這是一個絕境中的棋子，或許，也是他在這黑暗世道中，能找到的第一塊基石。

他不能明著救人，那無異于**。

機會在午后降臨。

監工們聚在一起偷懶喝酒，只留下兩個巡場的。

而趙鐵柱，像一灘爛泥般被丟棄在垃圾堆旁不遠處的一個土坑里，氣息奄奄，無人問津。

陳默不動聲色地挪動著，借著搬運垃圾的機會，一點點靠近那個土坑。

他利用物理學原理，巧妙地用一根木棍和繩索**了簡單的省力裝置，每次搬運的量比別人多，速度卻不見慢，這讓他有了一些短暫的空隙。

在一次靠近時，他迅速將懷里藏著的、早上偷偷留下的一小塊發餿的麥餅，塞進了趙鐵柱微微張開的嘴里。

同時，他將幾株在路上留意并偷偷揪下的、具有消炎止血作用的常見野草（如馬齒莧、小薊）揉碎，混著一點偷偷收集的、相對干凈的雨水，敷在了他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趙鐵柱渾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茫然地看著他。

“不想死，就咽下去，別出聲。”

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銳利而冷靜，與他一身的奴仆裝扮格格不入。

趙鐵柱似乎被這眼神震懾，喉頭艱難地蠕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陳默如同一個最精密的機器，計算著監工巡視的間隙，一次次“偶然”經過那個土坑，或是留下一點清水，或是加固一下草藥的敷料。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所有的行動都在沉默和隱蔽中進行。

夜幕再次降臨，勞累了一天的奴仆們像死狗一樣爬回窩棚。

陳默注意到，趙鐵柱竟然憑借頑強的生命力，微微挪動身體，將自己更深**進了土坑的陰影里。

然而，就在陳默以為這一天即將平靜結束時，麻煩卻找上了他。

一個尖嘴猴腮的奴仆，名叫侯三，湊到了監工身邊，諂媚地低語了幾句，目光不懷好意地瞟向陳默的方向。

那監工聞言，眉頭一皺，提著鞭子就走了過來。

“陳默！

滾過來！”

陳默心中凜然，面色卻依舊麻木，依言走上前。

“聽說……你今個兒活兒干得挺利索？

還有閑心往垃圾堆那邊溜達？”

監工掂量著手中的皮鞭，語氣陰冷。

侯三在一旁得意地笑著，顯然是將陳默“異常”的舉動當成了討好監工的資本。

窩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有麻木，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空氣瞬間凝固。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他深知，此刻任何一絲辯解或慌亂，都會坐實嫌疑。

他微微弓著腰，臉上堆砌出恰到好處的畏懼與討好，聲音帶著奴仆特有的卑微：“回……回管事，小的不敢偷懶。

是……是小的發現那邊土質松軟，好像……好像埋著塊爛木頭，想著明天清理能省些力氣，就多看了幾眼。”

他刻意將話語說得含糊，并將動機引向“為了更好干活”。

監工將信將疑，鞭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手心。

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僅憑這幾句話，未必能取信于人。

他眼角余光掃過窩棚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處趙鐵柱藏身的那個土坑。

今晚，注定難眠。

監工陰冷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著，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以及為了這點小事，是否值得浪費力氣教訓一個還算“有用”的奴仆。

而陳默知道，更大的危機或許并非來自眼前的鞭子。

侯三的告密，意味著他“低調求生”的策略己經出現了裂痕。

如何度過眼前的災難？

即便度過，日后又該如何在無處不在的監視和嫉妒中，實施自己那渺茫的求生與發展計劃？

趙鐵柱，這個他冒險布下的棋子，是會成為他**的開端，還是將他拖入深淵的催命符？

所有的答案，都隱藏在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夜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