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宮那日，父親說：“記住，你進了宮，就不再是寧家的女兒了。”
十五歲的我還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后來我懂了。在這深宮里，要想往上爬，就得踩著別人的真心。皇后貴妃待我如親姐妹妹——可我還是親手送走了她們。
多年后，我坐上那把椅子，成了太后。
萬萬人之上，卻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大殿里。
窗外月光如水。
我忽然想起那年避暑山莊，三個人坐在廊下喝茶，陽光很好，風很輕。
那時候，什么都還沒有發生。
那時候，她們都還在。

1.
嘉寧十四年，三月初九。
我入宮那日，天還沒亮。
父親站在門口送我。
“記住我說的話。”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女兒記住了。”
他讓我一步步成為皇后。
我沒有抬頭看他最后的表情。起身時，馬車已經等在門外。母親站在父親身后，眼睛紅紅的，卻一句話都沒說。
馬車動了。
我掀開簾子往回看了一眼。父親已經轉身往里走，只留下一個背影。母親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霧里。
那一年，我十五歲。
入宮的秀女很多。
我站在隊伍里，前后都是人。前面那個姑娘生得極美，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衣裳，裙角繡著纏枝蓮花。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又轉了回去。
我沒低頭，也沒躲。
我的衣裳是尋常的藕荷色，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父親是四品文官，在這宮里，四品不算低，但也絕對不算高。
掌事太監念著名字和位份。
“內閣張大學士之女，張氏，封貴人——”
前面那海棠紅的姑娘盈盈下拜。
“戶部王侍郎之女，王氏，封常在——”
又一個人。
“翰林院侍講寧謙之女，寧氏，封常在——”
我跪下去。
“常在寧氏，給皇后娘娘請安。”
那一天，我沒能看清皇后的臉。
她坐在高高的鳳座上，隔著珠簾，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聲音卻聽得真切，溫和，端莊，不疾不徐。
“都起來吧。往后都是姐妹，不必拘禮。”
后來我才知道，那**后根本不必親自來。她只是想讓新入宮的秀女們看一看，這后宮的主人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