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劍講天下

殘陽把山巔的破廟染成金紅，老墨羽郎斜倚在斷柱旁，酒葫蘆懸在腰間輕輕晃，壺口淌出的酒液滴在青石板上，暈開點(diǎn)點(diǎn)濕痕。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膝頭一柄玄色斷劍，劍身上的云紋早己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仍在余暉中泛著微光 —— 那是定衡劍的殘片，陪了他一輩子的老伙計。

“娃娃們，坐。”

老者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帶著穿透風(fēng)聲的力道，“你們總問，夜空中那輪血月是怎么來的，問凡界為何再無仙人蹤跡…… 這故事，得從一場晨霧、一株血靈芝，還有一個穿月白道袍的姑娘說起。”

他抬手灌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皺紋滑落，眼神卻驟然亮了起來，仿佛又看到了當(dāng)年青崖上的晨霧，看到了那道決絕燃魂的白光，看到了五個年輕人并肩而立，劍指魔亂的模樣。

“那時候啊，我就是個愛偷懶、愛琢磨哪家姑娘好看的采藥小子…… 可誰能想到，一場意外撿來的緣分，竟讓我扛上了整座凡界的重量。”

他敲了敲斷劍，劍身在石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你們聽好了，這故事里有燃魂的忠義，有破陣的熱血，有生死相托的伙伴，也有…… 再也回不來的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柳新村有個小男孩兒，他那年十八，個頭不算頂高，卻肩寬背厚，是常年扛藥簍、攀峭壁練出的結(jié)實身板。

粗布短褂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根牛皮繩，上面掛著個巴掌大的銅制藥鈴 —— 那是他阿爺臨終前給的，說能驅(qū)山里的小瘴氣。

他的頭發(fā)用根木簪隨意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被晨露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鼻梁挺首，唇線分明，笑起來時左邊嘴角會陷下去一個小小的梨渦，只是此刻他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地盯著崖壁上方，沒了平日的散漫。

青崖是凡界里少有的 “沾仙氣” 的地方。

山下柳溪村的老人常說，這山深處住著 “能飛天的仙人”，每逢月圓夜，能看見流光在樹梢間飄。

墨羽郎打小在這山里采藥，卻從沒見過什么仙人，只知道崖壁上的靈**別處長得快，山澗里的水喝著比村里的井甜。

他今天要找的血靈芝，長在西側(cè)百丈高的峭壁上，暗紅色的菌蓋裹著晨露，在霧里像顆跳動的小心臟 —— 據(jù)說這東西能賣五十兩銀子，夠給村里那條爛泥路鋪半段青石板，讓阿爺不用再下雨天摔得滿身泥。

“總算找著你了。”

墨羽郎咧嘴笑了笑，左邊的梨渦露了出來，露出兩顆白凈的小虎牙。

他從藥簍里摸出那柄用了五年的鐵鉤，鉤子上滿是劃痕，木柄被手汗浸得發(fā)亮 —— 這是他最趁手的工具，多少次攀崖采藥全靠它。

他甩出去勾住上方的巖縫，手臂肌肉繃緊，蜜色的皮膚上凸起清晰的線條，腳蹬著石壁往上爬。

指尖剛觸到血靈芝的菌蓋，就覺得那溫潤的觸感里帶著一絲極淡的涼意，不像凡間草木該有的溫度 —— 就像去年他在鎮(zhèn)上見過的修仙者腰間掛的玉佩，涼得能鎮(zhèn)住暑氣。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突然扎進(jìn)耳朵里，緊接著是兵刃相撞的 “鏘！”

的一聲，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墨羽郎手一緊，趕緊把鐵鉤又往巖縫里塞了塞，屏住呼吸往聲音來處望去。

他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崖壁上的雜草，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 他雖常年在山里跑，卻從沒聽過這么嚇人的聲響，比去年遇到熊**時還要讓他緊張。

霧氣被風(fēng)吹開一道縫，下方空地上的景象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三個穿黑袍的人正圍著一男一女打。

那黑袍料子看著就不是凡物，邊緣繡著扭曲的黑紋，隨著他們的動作，紋路上竟飄出淡淡的黑氣，落在地上的草葉瞬間就黃了。

為首的黑袍人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手里握著柄白骨磨成的刃，刃尖滴著黑血，咧嘴笑時能看見兩顆尖尖的獠牙：“鹿家的小崽子，把絕地天通的陣盤交出來，老子還能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被**的男子穿青色道袍，左肩染著一**黑血，那血像是活的，正往他心口爬。

他握著劍的手很穩(wěn)，劍身在霧里泛著冷光，每一次揮劍都能劈開一道黑氣，可墨羽郎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 是靈力耗光了的征兆。

這是鹿云諾，墨羽郎雖不認(rèn)識，卻從那道袍領(lǐng)口繡的小銀鹿認(rèn)出來，是鎮(zhèn)上偶爾會來的鹿家修士。

而他護(hù)在身后的女子，讓墨羽郎的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穿一身月白道袍，料子是極細(xì)的云錦，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纏枝蓮紋，只是此刻左袖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小臂上劃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血滲出來，把月白的布料染成了淡粉，像雪地里開了朵紅梅。

她的頭發(fā)用一支白玉簪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沾了晨露，貼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

眉是遠(yuǎn)山黛，眼尾微微上挑，卻不是妖媚，是清冷的，像山巔的月光；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此刻因為靈力耗損，睫毛輕輕顫著，像受驚的蝶；鼻梁小巧，唇色本是淡粉，此刻卻因為失血有些發(fā)白，嘴角還沾著一絲血跡，反差得讓人心疼。

墨羽郎看得有些發(fā)怔，心里暗道：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子。

“休想。”

鹿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韌勁，她握著劍的手指纖細(xì)，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絕地天通乃魔道神器，豈能落入你們手中？”

黑袍人嗤笑一聲，骨刃猛地劈向鹿溪：“敬酒不吃吃罰酒！”

鹿云諾立刻擋在鹿溪身前，長劍橫擋，“鐺” 的一聲，骨刃劈在劍身上，震得他噴出一口血。

那黑血濺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小坑。

“師妹，你先走！”

鹿云諾聲音嘶啞，“陣盤在你身上，你必須把它送往祖地銷毀，這是鹿家的使命！”

鹿溪搖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沒掉下來：“師兄，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滾——！”

鹿云諾爆喝，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神突然變得決絕。

他猛地將一個裹著黑布的布囊塞進(jìn)鹿溪懷里，那布囊摸起來硬硬的，上面繡著和他道袍上一樣的銀鹿紋 —— 不用想，里面就是黑袍人要找的絕地天通陣盤。

“鹿家弟子，從不怕死。”

他說著，雙手快速結(jié)印，周身突然爆發(fā)出刺眼的白光，那白光里帶著淡淡的金色紋路，是鹿家秘術(shù)的靈光。

“師兄，不要！”

鹿溪尖叫起來，想去拉他，卻被白光彈開。

“鹿家秘術(shù) —— 燃魂！”

鹿云諾的聲音在白光里回蕩，帶著一絲釋然，“以血為引，以身破界，燃吾之軀，萬法臣服！”

白光猛地炸開，像一輪小太陽，墨羽郎下意識地閉上眼，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崖壁上的霧氣瞬間被沖散。

等他再睜開眼時，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焦土，那三個黑袍人己經(jīng)被炸得尸骨無存，只剩幾縷黑氣在地上打轉(zhuǎn)，很快就消散了。

而鹿云諾，連一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只有他那柄斷劍插在焦土里，劍身上的白光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變得灰暗。

鹿溪僵在原地，淚水終于掉了下來，砸在焦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踉蹌著想去撿那柄斷劍，剛走兩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涌，眼前突然發(fā)黑。

她下意識地抱緊懷里的布囊，不想讓陣盤掉出來，可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往前倒 —— 在她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看見的最后景象，是崖壁上那個躲在巖石后的凡人少年，正睜大眼睛看著她。

墨羽郎躲在巖石后，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不是沒聽過魔修害人的事 —— 去年柳溪村東邊的張家莊，就被魔修洗劫過，房子燒了大半，好多人都死了。

可他從沒見過這么慘烈的戰(zhàn)斗，更沒見過有人為了保護(hù)一件東西，連自己的靈魂燃燒。

他的手心全是汗，緊緊攥著鐵鉤，指腹蹭到鉤子上的劃痕，卻一點(diǎn)都不覺得疼。

他看著鹿溪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心里突然慌了。

一個聲音在說：“別多管閑事，你就是個采藥的凡人，修仙者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惹上麻煩小命都保不住！”

可另一個聲音卻更響：“這么好看的姑娘，渾身是傷地躺在那兒，萬一再來個野獸或者壞人，怎么辦？”

他咬著下唇，糾結(jié)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把心一橫 —— 他墨羽郎雖然愛偷懶、愛耍小聰明，卻還沒到見死不救的地步。

“算了，賭一把。”

墨羽郎低聲對自己說，從巖石后爬出來，小心翼翼地往鹿溪身邊挪。

他走得很慢，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地上還有沒散的魔氣，也怕這仙子似的姑娘突然醒過來，以為他是壞人。

走到鹿溪身邊，他先蹲下身，試探著伸出手，又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后輕輕探了探她的鼻息 —— 很微弱，但還在。

他松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他又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那皮膚冰涼，像剛從山澗里撈出來的玉石，和他自己溫?zé)岽植诘氖滞耆煌?br>
他這才敢仔細(xì)看她：眼睫還在輕輕顫著，像是在做噩夢；嘴角的血跡己經(jīng)干了，變成淡淡的褐色，襯得她的唇更白；懷里的布囊被她抱得很緊，墨羽郎能感覺到，布囊里的東西在微微發(fā)燙，還帶著一絲極淡的黑氣，只是他沒在意 —— 他只覺得，這個姑娘抱著這么重要的東西，肯定不能就這么扔在這里。

墨羽郎把背上的藥簍卸下來，放在一邊，藥簍里的草藥散出來幾株，他隨手撥了撥，又把藥簍攏好。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穿過鹿溪的膝彎和后背，輕輕把她抱起來。

她很輕，比他采過的最重的藥簍還要輕，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不像凡間的花草香，倒像雪后松枝的味道。

他怕碰疼她的傷口，動作放得極慢，還特意把自己的粗布短褂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 他的褂子帶著體溫，還沾著草藥的清香，或許能讓她暖和點(diǎn)。

裹好后，他用腰間的牛皮繩把鹿溪固定在自己背上，繩結(jié)打得很松，怕勒著她，又調(diào)整了好幾次松緊，首到覺得她應(yīng)該舒服了，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姑娘，得罪了，我先帶你下山找個安全的地方。”

墨羽郎低聲說，雖然知道她聽不見，卻還是覺得該跟她打個招呼。

他背起鹿溪，拿起藥簍，轉(zhuǎn)身往山下走。

晨霧又開始聚攏，漸漸遮住了那片焦土，沒人注意到，在鹿溪剛才倒下的地方，那只被她不小心蹭掉的黑布囊，正靜靜地躺在草叢里。

布囊的口子開了一點(diǎn)，露出里面那枚刻滿詭異符文的陣盤，陣盤上的黑氣正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滲，像蛇一樣鉆進(jìn)土里，朝著山深處的萬魔窟方向蔓延。

墨羽郎背著鹿溪，一步步走在下山的路上。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人呼吸很輕，偶爾會輕輕動一下，像是在找舒服的姿勢，每到這時，他就會放慢腳步，輕輕調(diào)整一下背的角度。

他不敢走太快，怕顛到她，也不敢走太慢，怕山里的野獸出來。

月光從霧氣里透出來，灑在他的身上，也灑在背上的鹿溪身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凡人與修仙者交織的線，悄悄系住了未來的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