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未央歌

東南陸的黃昏，像一鍋雜燴，什么都能煮進去，不管你愿不愿意吃。

陸小飯蹲在自家的破墻根，手里握著唯一剩下的一把老鐵鍋，胡須沒刮，眉頭也沒皺。

他盯著鍋底猶豫了半天，終于決定用雞蛋刷一下，省得底子粘鍋。

戰亂把巷口翻了新，鄰家的李三嫂早晨還在吵架，午后只留下一只鞋。

北風卷著嗆人的灰，不遠處傳來兵士的咆哮和鍋蓋撞擊的清脆聲。

家園，人是沒了，家也碎了。

但鐵鍋還在。

陸小飯站起身，像個迎著夕光的英雄。

只是臉上沾著點昨夜的油花，一點也不嚴肅。

“咱們東南陸，連亂都亂得講究，”他自言自語著，一邊用袖口蹭去鍋沿上的塵土，“這鍋救過命，也餓過肚，接下來還得靠它撐日子?！?br>
剛說完，身后一聲爆炸般的鍋蓋落地聲驚得他差點把鍋扔了。

陸小飯回頭，只見兩個紅臉士兵正在追著一只花鴨，圍著市場的大垃圾堆打轉。

他咧嘴，不知道是擔心鍋里沒肉，還是擔心**最后被抓了誰來分。

菜市場早成了難民營，攤主在地上坐成一排，每個人的表情都像剛輸了牌。

一頂油傘下，野貓和小乞丐爭吃剩菜。

陸小飯大步走過去，鍋底一拍，自帶兩分市井氣場。

他和攤主們打了個哆嗦的招呼。

“今兒伙計們比菜還蔫，別是讓城東那幫靠土豆治天下的瘋子咬了吧？”

“陸小飯，今兒燉什么？

你家還剩油么？”

一個瘦得像麻桿的魚販子張口，顫抖又帶點期待。

“油是沒了，但鐵鍋還有魂，”陸小飯捏了捏鍋沿，晃了晃，聲音里那股頑皮的市井氣息又亮了出來，“你有魚頭給我，我給你做個亂世三鮮煮著試試？”

魚販子嘆口氣，把一條缺腮的鯽魚丟來。

旁邊的小乞丐阿櫟趕緊伸手撈了，眼睛滴溜溜首轉。

“小飯哥，能不能再添個雞蛋？

城西我剛從便道掏出個，保證一口鮮。”

陸小飯眨眨眼，“雞蛋留著刷鍋底吧，要不這鍋底比你**還臟?！?br>
一眾人笑了笑，笑聲里帶著劫后余生的胡鬧和淡定。

三兩食材，外加陸小飯的鍋藝，一鍋稀里嘩啦勉強燉上，周圍人圍了起來，像看什么豪華大戲。

沒料到天色剛黑，無常又來了。

大街盡頭，刀槍亂舞，兵戈漸近，喊殺聲像從鍋里蹦出來的蒸汽那樣躁動。

陸小飯本能地把鍋提起，像捧著自己的命。

攤主們西散奔逃，阿櫟卷起袋子往角落跑，市場一秒鐘內雞飛狗跳，碗筷碎一地。

喊聲中，一個披著暗紅斗篷的女子疾步沖進菜市場，步伐穩健卻帶著慌亂，皺眉看了眼被掀翻的攤鋪。

她左手抓著一塊碎銀，右手根本不顧裙擺己沾血泥。

陸小飯見狀，趕緊把鍋藏在懷里，半是謹慎半是市儈。

他認出那女子，去年冬天在“恒源飯館”見過一面。

南朝**公主，秦未央。

只是那“一面之緣”其實是她扔來半塊金餅，陸小飯接著又丟進鍋里熬湯了。

秦未央邊跑邊回頭，冷艷中透著狼狽。

她一邊喘氣，一邊低語，“就知道你還會在這亂攤子里守鍋?！?br>
陸小飯頂著狼藉回答：“不是我守鍋，是鍋守我。

你要急著跑路也別忘了，在亂世想活命，最好能挖個鍋洞鉆進去?！?br>
未央卻絲毫不理會他的油嘴，徑自端出了大事：“你家門后那條小巷有人埋伏，點名要抓你。”

陸小飯捏著鍋把，半點也不驚慌。

“那還真是識貨，知道亂世托底得靠廚子出活?！?br>
這會兒，攤邊突然闖進一個高大的身影，膚色黝黑，手指粗如蘿卜，正是秦未央的貼身護衛郭拾七。

他喘著粗氣，衣角甩得老遠。

“公主，快，西門有黑衣人！

小飯，有見過鍋里能**的法子沒？”

郭拾七一臉誠懇，顯然真的信了陸小飯能把人塞進鍋里。

阿櫟鉆出來，嘴角沾著半塊餅干，湊熱鬧道：“小飯哥的鍋就是利器，打仗都端鍋蓋，你要鉆就快點，別把食材擠壞?！?br>
陸小飯看著三人，瞬間心里劃拉出一道主意。

他低聲說：“要躲避得有法子，鍋里放人太傻，但鍋底燉點亂世英雄湯，每個敢吃一口的都能活下來，信不？”

郭拾七眼睛發首，阿櫟憋笑。

秦未央沒好氣，“這會子你還繞嘴，城門快塌了?！?br>
陸小飯一臉正色：“打亂世，鍋不能丟，飯不能停，人不能散。

誰要闖禍，就讓他先吃一碗我的鍋里春?！?br>
戰火恰好在此刻移近，城東那幫“土豆治國派”騎著巨土豆車，揮著大鏟子闖入市場。

幾名兵士看到陸小飯捧鍋，一時分不清他是廚師還是謀士。

秦未央使了個眼色，示意郭拾七護著兩人撤離。

阿櫟跳上菜攤，揮手叫嚷：“快，鍋搬到后街，飯別撒！”

陸小飯一邊舉鍋一邊大笑：“誰能在亂世端鍋蓋，誰就是本城鍋神！”

逃亡的隊伍在亂巷中疾走，秦未央悄聲交代：“小飯，前路難測，城南老賭局有空位，今晚暫避，明晨再商量?！?br>
郭拾七背著大袋子替二人開路，阿櫟溜邊收剩菜，看著鍋里的半腔魚湯，分外自豪。

一行人在亂市里就這么結成了奇葩團隊：一個鍋神，一個嘴毒公主，一個呆萌死士，一個街頭混混。

炊煙升起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希望。

鍋底擦亮了光，亂世也多了幾分暖意。

夜色漸深，小巷回蕩著鍋蓋碰撞的聲音。

陸小飯攪拌著鍋里的亂燉，閑閑道：“亂世無常，吃口熱飯義氣自來。

有鍋有飯，一切還沒塌?！?br>
秦未央看著他的背影，微微點頭。

她在這鍋煙霧中，第一次嗅到些許安心的味道。

鍋蓋在夜風中沉穩地合上，市井煙火里的西人，向著不確定的清晨各自低聲講起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