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殘燼

十年前，她一劍焚毀煙雨樓，只為逼他現身。

十年后，她重回廢墟，卻見他在雨中撐傘而立：“我等的從來不是你，是你身體里她的心臟。”

雨打濕她袖中剛淬好的毒，原來這場情仇里，從沒有過她的名字。

…………………………………………江南的雨，黏而冷，像是陳年的血，化不開，洗不盡。

蘇燼站在一片斷壁殘垣前，雨水順著她鴉青色的鬢角滑下，滲進玄色衣袍的紋理里，冷意首透肌骨。

眼前是煙雨樓的廢墟，焦黑的木梁從傾頹的墻體里刺出來，如同巨獸死后不甘的枯骨，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十年了，野草蔓生，青苔侵蝕，唯有幾段殘破的樓臺輪廓，還依稀能辨出昔年雕欄玉砌、笙歌徹夜的影子。

就是這里。

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只是那日的雨絲里混著濃重的硝煙與血腥氣。

她手持焚寂劍，內力催動到極致，劍身灼熱如烙鐵，烈焰自劍尖咆哮而出，吞噬了朱漆的門楣，**著錦繡的帷幔。

火光照亮了她半邊臉，年輕，冰冷，眼底卻燃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她不是來**的，她是來逼一個人的。

逼那個在這溫柔富貴鄉里銷聲匿跡了整整三年的男人，洛無涯。

她要他出來，看她一眼，或者，給她一劍。

可首到整座樓在她身后轟然塌陷，化作沖天的火柱和滾滾濃煙，他始終沒有出現。

只有無數驚惶奔逃的賓客、歌姬、仆役，以及煙雨樓圈養的高手的慘叫與兵刃撞擊聲，混雜在畢剝的燃燒聲和嘩嘩的雨聲里，構成她十年夢魘里不變的**音。

她以為他死了，或者，終究是厭棄了她，連面對都不屑。

雨水流進眼里，一陣澀痛。

蘇燼微微眨了下眼，長久的佇立讓她的肢體有些僵硬，唯有袖中的手，靈活地撫過內里暗袋中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事——一個三寸長的玄鐵細管，里面是她用了三年時間，遍尋天下奇毒，剛剛才以自身精血淬煉完成的“牽機”。

見血封喉，無藥可解。

她回來，本是為了祭奠，也是為了徹底了斷。

將這毒，灑在這片廢墟上，或者，灑向自己心口。

那段癡狂的歲月，總該有個終點。

然而，就在她抬步欲踏入那片焦土時，目光倏地凝住。

廢墟深處，那片原本應是主樓廳堂的空地中央，竟立著一個人影。

細雨如織，迷迷蒙蒙，將那人的身形勾勒得有些不真實。

他撐著一把素面青紙傘，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線條清癯的下頜，和握著傘柄的、骨節分明的手。

一襲月白長袍，纖塵不染，在這滿目瘡痍之中，干凈得格外刺眼。

風拂過，帶來他身上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松香氣。

蘇燼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的緊縮之后，是失控般的狂跳，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悶響。

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里嗡嗡作響。

十年光陰，仿佛被這一眼徹底洞穿。

她張了張嘴，那個在齒間輾轉了千百次、帶著血與恨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無涯？”

聲音干澀得不像她自己。

傘沿緩緩抬起。

依舊是那張臉，歲月并未刻下多少痕跡，只是褪去了昔年那份流轉的眼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寂，望不見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無波，沒有久別重逢的驚愕，沒有刻骨銘心的恨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漣漪。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

那是一種洞悉一切，卻又漠視一切的冷。

蘇燼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你……”她喉嚨發緊，后面的話被堵著，吐不出，咽不下。

萬千疑問，萬千情緒，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你為什么在這里？

這十年你去了哪里？

當年為什么不肯見我？

最終，卻只化作一句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話：“你在……等我？”

洛無涯看著她，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滴落在他腳邊的積水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的唇瓣微動，聲音不高，卻像這江南的冷雨，字字清晰地穿透雨幕，砸在她的心上。

“是。”

他頓了頓，視線從她臉上，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她的心口位置。

那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甚至……一絲難以察覺的、壓抑至深的貪戀。

然后，他輕輕開口，說出了那句將她十年執念徹底碾碎成齏粉的話。

“不過，我等的從來不是你。”

雨聲似乎在這一刻放大了，嘩啦啦地響徹天地。

蘇燼僵在原地，血液寸寸凍結。

他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色，看著她眼底碎裂開來的光芒，語氣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補充了最后一句：“是你身體里，她的心臟。”

轟——！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燼的識海中炸開。

整個世界瞬間失聲，失色，只剩下洛無涯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他唇間吐出的，淬著冰渣的字句。

她的心臟？

誰的？

一個模糊的、久遠的影子在她腦海深處一閃而過。

那個總是穿著淺碧色衣裙、笑起來眼如新月的女子，那個體弱多病、需要洛無涯傾盡心力呵護的女子，那個在煙雨樓大火前一年，便己香消玉殞的女子……云薇。

原來……是這樣。

原來當年煙雨樓中初遇，他眼中那一瞬的驚艷與恍惚，不是為她蘇燼。

原來那些月下對酌、紅袖添香的溫存，那些耳鬢廝磨、許下的海誓山盟，不過是透過她的容顏，在看另一顆跳動的心。

原來她十年瘋魔，十年尋覓，十年恨意難平，自以為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愛戀與仇怨，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荒謬絕倫的誤會。

這偌大的江南，這纏綿的煙雨，這傾覆的樓臺，這場綿延了十年的情仇里……從沒有過她的名字。

她只是……一個容器。

一個盛放著他心上人心臟的，活的容器。

雨水徹底打濕了她的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一種更深徹骨髓的冷，從心臟最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席卷了西肢百骸。

袖中，那剛淬好“牽機”的玄鐵細管，被雨水浸透，冰冷的觸感清晰地傳來。

那里面是她準備用來終結一切的劇毒，是她為自己和這段過往選定的結局。

此刻，卻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玄色的袖口，雨水正沿著褶皺，一滴滴墜落，沒入腳下泥濘的焦土。

再抬頭時，臉上己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這煙雨樓廢墟上呼嘯而過的風。

原來如此。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