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人多高的枯黃蘆葦在風中瑟瑟作響。林晏清踏著泥濘的岸邊仔細搜尋，很快發現了幾處異常。，像是有人曾在此停留或掙扎。泥地上有腳印，但已被水流沖刷得模糊不清。她蹲下身，用樹枝撥開浮泥，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是一枚銅扣。樣式普通，但邊緣有新鮮劃痕，像是被用力扯斷的。“大人，這里還有！”另一名衙役在不遠處喊。。泥灘上，有幾個淺淺的圓形凹陷，排列規整。“像是箱籠之類的物件曾放在這里。”王伯捻著胡須道。，目光落在凹陷旁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泥巴略微板結，印著半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什么重物曾在此按壓過。她取出炭筆，在本子上快速勾勒現場圖。風吹動她額前碎發，她渾然不覺，整個人沉浸在那片泥灘透露出的信息里：有人在此卸下重物（可能是箱籠），停留過，然后發生了什么？“林檢尸官好生勤勉。”一個溫潤的男聲毫無預兆地從身后傳來。
林晏清脊背微微一僵。她竟完全沒察覺有人靠近。轉身。來人一襲月白長衫，外罩霜色鶴氅，眉眼清雋如畫，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通身氣質卻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靜，底下不知藏著什么。

他身后半步，跟著兩名玄衣侍衛，腰佩制式長刀，氣息沉穩，眼神銳利，是高手。

“閣下是？”林晏清保持平靜，心中警鈴微響。此人能悄無聲息接近，隨從又是這般架勢，絕非尋常人物。

“玄樞院，謝知微。”男子微微頷首，態度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從容。

林晏清瞳孔微縮。

玄樞院。那個神秘得近乎傳說、直隸于皇帝、專門處理“非常之事”的機構。提刑司同僚私下提及，無不諱莫如深。據說他們權力極大，可越過三法司直接拿人，所涉案件皆屬機密，卷宗不入尋常檔案。

她只在入職時聽過一耳朵，若遇玄樞院介入，務必配合，莫要多問。

“謝大人。”林晏清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不知大人來此，有何指教？”

謝知微的目光掠過她手中的炭筆和本子，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隨即轉向河面：“為沈清硯失蹤案而來。”

“此案已由提刑司接手。”

“是。”謝知微微笑，“但若此案牽涉到幻影宗，便歸玄樞院管轄了。”

幻影宗。林晏清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謝知微仿佛看穿她的疑惑，緩步走到那片泥灘前，目光掃過那些圓形凹陷和模糊印記，“林檢尸官可看出什么？”

“有人曾在此卸下箱籠，短暫停留。泥地印記顯示，箱籠后來被移走，但此處曾放置過另一重物，形狀不規則，邊緣有棱角。”林晏清如實答道，心中卻警惕，這人一來就直指核心，顯然掌握了她不知道的信息。

謝知微贊許地點頭，“不錯。那林檢尸官可知，那重物是什么？”

林晏清搖頭。

“是一個人。”謝知微語氣平淡，“一個被**、蜷縮、裝在麻袋里的人。”他蹲下身，毫不介意華貴衣袍沾上泥濘，指尖虛點泥地上幾處極淺的凹陷，“這是膝蓋。”又點向另一處，“這是肘部。麻袋粗糙，邊緣在此處留下壓痕。”最后指向那片板結的泥地，“人曾在此處被放下，短暫歇息。而后……”他起身，看向河水，“被拋入河中。”

林晏清脊背發涼。不是因為推理本身，而是謝知微那種舉重若輕的篤定。他仿佛親眼看見了那一幕。“謝大人如何得知？”

“經驗。”謝知微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玄樞院處理這類事，多了。”他話鋒一轉，“林檢尸官驗尸，可有什么特別發現？”

林晏清猶豫一瞬。按規矩，案情細節不該對外透露，尤其對方還是玄樞院的人。但謝知微顯然已掌握不少內情，隱瞞或許無益。

“死者后頸有舊燙傷，左側肋骨曾骨折。死亡時間十二到十八個時辰，死后曾仰臥六到八小時，后被人翻動入水。懷中抱著一具皮影，臉與雙生子臺柱相似。”

謝知微靜靜聽著，末了問：“皮影呢？”

“已送回殮房。”

“可否容我一觀？”

林晏清點頭。謝知微隨她返回停放**的臨時棚屋。皮影已被小心攤開在油布上，水漬未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謝知微沒有戴手套，徑直拿起皮影，指尖撫過那張雕刻精致的臉。

“沈清硯，沈清墨。”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像在品味什么，“雙生子的兩位臺柱，一母同胞，容貌一模一樣，連嗓音都難以分辨。七歲入慶云班，十二歲登臺，一炮而紅。擅演《木蘭從軍》《梁祝》《白蛇傳》，尤以雙人配合的影中影絕技聞名京城。”

林晏清訝然，“謝大人對他們很了解？”

“玄樞院需要了解很多事。”謝知微放下皮影，看向她，“比如，這兄弟二人，并非普通戲子。他們出自幻影宗，一個百年前興起，擅長易容、偽裝、情報竊取的江湖組織。三十年前被**剿滅，余孽散落民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皮影關節處的細鐵絲上，“幻影宗余孽，多以民間技藝掩護身份。皮影戲，正是絕佳的偽裝。”

林晏清心頭一震。如果謝知微所言屬實，那這樁案子就不僅僅是失蹤或**那么簡單了。“大人懷疑，此案與幻影宗有關？”

“不是懷疑，是確定。”謝知微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手，“沈清硯失蹤前三日，玄樞院接到密報，幻影宗沉寂多年后，似有異動。而雙生子，是已知的、最后的幻影宗嫡傳。”他看向**，“如今一人浮尸河中，一人下落不明。林檢尸官，你說這意味著什么？”

林晏清沉默片刻，“滅口？內訌？還是某種儀式？”

謝知微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都有可能。所以，此案玄樞院正式接管。提刑司需全力配合。”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尤其是林檢尸官你的驗尸手段，我很感興趣。”

林晏清心中一緊。她那些來自現代的法醫學知識，在這時代太過突兀。她一直小心掩飾，編造說是師從海外游醫，但顯然沒能完全瞞過眼前這人。

“下官職責所在，自當盡力。”她垂眸答道。

“很好。”謝知微微笑，“那么，先去慶云班看看吧。我想，班主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在玄樞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