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1993年

林默是被一陣尖銳又密集的蟬鳴吵醒的。

不是公寓樓下汽車鳴笛的嘈雜，也不是鄰居家孩子哭鬧的煩躁，是那種帶著濕熱空氣、裹著老槐樹清香的蟬鳴，鋪天蓋地，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懸掛的水晶燈，而是泛黃的紙糊頂棚，角落里還沾著幾片脫落的墻皮，上面印著模糊的“牡丹”圖案。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床單，枕頭上繡著的“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己經(jīng)被磨得有些褪色。

“這是哪兒？”

林默揉了揉發(fā)沉的腦袋，掙扎著坐起來，渾身骨頭都透著一股酸痛。

他記得自己明明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為了趕一個項目報告，趴在電腦前睡著了，怎么一睜眼，場景就變得這么陌生又詭異？

房間很小，只有十幾平米。

靠墻擺著一個掉漆的木質(zhì)衣柜，柜門上貼著一張己經(jīng)卷邊的海報，上面是年輕時候的周潤發(fā)，穿著黑色風(fēng)衣，眼神凌厲。

衣柜旁邊是一張書桌，桌面上放著幾本翻舊的課本，封面上寫著“高中物理（必修二）”，還有一支筆桿都彎了的鋼筆。

最讓林默心頭一震的，是書桌角落的一個臺歷。

他踉蹌著走過去，指尖顫抖著翻開臺歷，上面的日期清晰地印著——1993年7月15日。

“1993年？”

林默倒吸一口涼氣，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今年己經(jīng)西十二歲了，是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中層管理者，有房有車，還有一個即將上高中的女兒。

可1993年，他明明才十七歲，是市一中高二的學(xué)生，正處在即將升入高三的關(guān)鍵時期。

難道是加班太累，做了個太真實的夢？

林默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傳來的刺痛感無比清晰，根本不是做夢。

他又跑到衣柜前，打開柜門，里面掛著的全是十幾年前的衣服：藍(lán)色的運動校服、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還有一件媽媽親手織的灰色毛衣。

他拿起那件毛衣，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毛線，一股熟悉的溫暖涌上心頭。

這件毛衣，媽媽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送給了他，后來因為款式過時，被他壓在了箱底，首到搬家時不小心弄丟了。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再次見到它。

“阿默，醒了沒？

快出來吃早飯！”

門外傳來了媽**聲音，帶著幾分熟悉的嗔怪，“昨天跟你說好了，今天要去**姥家，別磨蹭了！”

林默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媽媽在他三十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去世了。

這十二年來，他無數(shù)次在夢里見到媽媽，可每次都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來不及說。

如今，這熟悉的聲音就在耳邊，清晰得仿佛從未離開過。

他定了定神，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拉開了房門。

客廳里，媽媽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鍋里傳來“滋滋”的煎蛋聲，空氣中彌漫著雞蛋和小米粥的香氣。

爸爸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張報紙，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皺著眉頭，念叨一句“這**行情真是看不懂”。

陽光透過老式的木格窗，灑在地板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墻角的老式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沉穩(wěn)而緩慢，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這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1993年，一模一樣。

“愣著干什么？

快去洗漱啊！”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林默站在門口發(fā)呆，笑著揮了揮手，“粥都快涼了，**特意給你煎了兩個雞蛋，都是你愛吃的溏心蛋。”

林默喉嚨發(fā)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力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沖進(jìn)了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里，沒有智能馬桶，沒有恒溫花灑，只有一個掉瓷的洗手池和一個老式的蹲便器。

鏡子是橢圓形的，邊框己經(jīng)生銹，里面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龐——皮膚白皙，眼神清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和懵懂，額頭上還有一顆剛冒出來的青春痘。

這是十七歲的他，林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鏡子里的自己，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一股強(qiáng)烈的情緒瞬間涌上心頭。

有震驚，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1993年，回到了媽媽還在、爸爸還年輕、他還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人生遺憾的年代。

“阿默，快點！”

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再磨蹭，趕不上早班車了！”

“來了！”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1993年，一切都還來得及。

那些錯過的機(jī)會，那些留下的遺憾，那些想要珍惜卻沒能珍惜的人，這一次，他都要牢牢抓住。

他洗漱完畢，快步走到客廳，拿起桌上的雞蛋和小米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媽媽坐在他旁邊，一邊給她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到了姥姥家，要聽話，別跟你表弟打架。

姥姥身體不好，多幫她干點活……”林默一邊聽著，一邊用力點頭，眼眶再次**。

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上天給他的一次重新來過的機(jī)會。

吃完早飯，林默跟著爸爸媽媽走出了家門。

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鄰居家的小孩正拿著彈弓在院子里打鳥，遠(yuǎn)處傳來了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

陽光正好，微風(fēng)不燥，空氣中滿是夏天的味道。

林默抬頭望向天空，湛藍(lán)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樣柔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久違的清新空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1993年，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