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里的兩個她

林默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報表數據，陽光透過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塊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

他皺了皺眉，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三季度區域銷售額環比分析”上，但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片柔軟的、帶著蕾絲花邊的白色。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他記得自己是林默，二十五歲，在這家不大不小的貿易公司做數據分析。

老家在南方一個小縣城，爸媽開著家口碑不錯的小吃店，賣餛飩和鹵味，每次打電話回去，**音里總少不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食客的招呼聲。

他也記得自己從小就喜歡動漫，攢了滿滿一柜子的手辦，周末最大的樂趣就是扛著相機去漫展，蹲在角落給那些穿著精致cos服的同好拍照，鏡頭里的光影和笑容，總能讓他覺得比報表有趣得多。

這些記憶都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除了過去的整整一年。

一年前的夏天，他好像是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樓，之后的事情就變得模糊不清。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硬生生擦掉了一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令人心慌的區域。

再次有明確記憶時，是三個月前，他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醒來，穿著一身陌生的純棉睡衣，房間里的一切既熟悉又帶著點疏離感。

桌上的動漫雜志還是他常看的那幾本，相機安靜地躺在防潮箱里，但他總覺得，有什么地方徹底不一樣了。

同事說他休了個長假，說他當時提交的請假理由是“個人健康原因，需靜養一年”，手續齊全，無可挑剔。

可他對這個“長假”毫無印象，更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申請過。

生活被迫重新回到正軌，但那些零碎的、無法捕捉的片段卻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

比如現在，敲鍵盤的指尖會突然傳來一種錯覺，仿佛它們更習慣觸碰的不是冰冷的按鍵，而是光滑細膩的綢緞，或是帶著精致刺繡的蕾絲邊緣。

他會在擁擠的地鐵里，毫無預兆地想起一種香氣，不是地鐵里的汗味和消毒水味，而是一種淡淡的、甜而不膩的花香，像是某種昂貴的熏香，縈繞在一個空曠、華麗的地方。

還有一次，公司聚餐去了家裝修復古的餐廳，墻上掛著繁復的歐式吊燈，他抬頭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一縮——那吊燈的樣式，讓他莫名想起了“穹頂”、“壁畫”、“長長的走廊”這些詞匯，緊接著，一個更荒謬的念頭閃過：他好像穿著……裙子？

不是漫展上那些帥氣的角色cos服，而是一種輕飄飄的、綴滿了蕾絲和蝴蝶結的裙子，有點像他在動漫里見過的洛麗塔風格，甚至……更像童話里公主穿的那種蓬蓬裙。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一僵，立刻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灌了大半杯啤酒才壓下那股怪異感。

一個大男人，怎么會有這種記憶碎片？

一定是最近動漫看多了，產生了幻覺。

可幻覺不會這么真實。

他記得那種布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記得有人小心翼翼地幫他整理裙擺，指尖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記得每天醒來，就有人端來溫水和精致的點心，說話的聲音總是溫溫柔柔，帶著恭敬：“殿下，今天想穿哪一件呢？”

“殿下”？

林默用力按了按太陽穴，試圖驅散這些混亂的思緒。

他明明是林默，是小縣城小吃店老板的兒子，是在大城市掙扎求生的普通上班族，怎么會和“殿下”、“城堡”、“公主裙”這些詞語扯上關系？

他翻遍了自己的手機和電腦，沒有找到任何關于那丟失一年的線索。

社交軟件的動態停留在一年前夏天，最后一條是他拍的公司樓下的晚霞，配文：“又是加班夜，求安慰。”

沒有照片，沒有聊天記錄，沒有消費憑證，仿佛那一年的時間，他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去了一個只有他自己不記得的地方。

周末，他像往常一樣去了漫展。

相機舉起又放下，鏡頭里的coser笑容燦爛，服裝精致，但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當一個穿著華麗洛麗塔裙的女孩笑著跑過他鏡頭前時，他的呼吸驟然停了半拍。

就是這種裙子。

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場景：高高的拱形窗戶，窗外是郁郁蔥蔥的花園，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身上那件潔白的、層層疊疊的裙子上。

有人在他身后，輕輕為他梳理著頭發，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

“殿下今天真美。”

那個聲音說。

他猛地晃了晃頭，把相機從眼前移開，心臟在胸腔里跳得飛快。

周圍的喧囂仿佛都離他遠去，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他到底是誰？

那個在城堡里穿著公主裙，被人悉心照料、稱為“殿下”的人，和現在這個擠在地鐵里、對著報表發愁、喜歡拍動漫照片的林默，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一年的空白，像一道巨大的鴻溝，橫亙在他的過去與現在之間。

他站在鴻溝的這一端，望著對岸模糊的影子，既恐懼，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懷念？

夕陽西下，漫展的人群漸漸散去。

林默背著相機，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又想起了那觸感柔軟的蕾絲。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答案。

無論那丟失的一年里發生了什么，無論那個穿著公主裙的“殿下”是誰，他都要記起來。

因為那空白的一年，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林默”的，缺失的一塊拼圖。

而拼圖的另一頭，似乎連接著一個與他現在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光怪陸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