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鐘聲

2025年10月20日，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我卻突然夢到了她。

記不清夢里做了什么，只覺得心頭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

又做夢了嗎......我迷迷糊糊起身，去了廁所。

鏡子里，我臉上淚痕交錯，眼睛腫得不像話。

我叫林向葵，今年二十八歲，剛辭掉一份糟心的工作，現(xiàn)在……一無所有。

我洗了把臉，擦了擦，一時間沒有了困意。

五年了，除了姥姥剛走那年，我很久沒這樣撕心裂肺地夢見過她了。

姥姥叫杜桃美，很美好的名字，桃花盛開，美好動人，可是她的一生卻沒有這么幸運(yùn)。

我見過她年輕時的照片，大眼睛雙眼皮，扎著兩個烏黑油亮的**花辮。

雖是女生，但是身體好，力氣大，能干農(nóng)活，是種地的一把好手。

聽我媽說挑個百十斤的擔(dān)子輕輕松松，也比一般人能掙更多的工分，經(jīng)常引來別人的羨慕和嫉妒。

23歲那年，經(jīng)人介紹，她和另一個鎮(zhèn)子的生產(chǎn)隊副隊長結(jié)了婚，姥爺大她幾歲，老實能干，平時和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家里沒有多么富裕，但是能吃飽飯，姥姥也滿足了。

幸福總是短暫的，不知為何，家里人發(fā)現(xiàn)姥姥有時候會一個人對著墻自言自語，有時候又沉默寡言，問她也不說話，看著很不對勁。

首到發(fā)生了那件事后，姥姥徹底被擊垮了，成了村里人口中的精神病......從我記事起，姥姥剛開始吃藥還能控制，后來姥爺去世，我爸媽試過各種辦法她都不再吃藥便越來越嚴(yán)重，發(fā)作起來罵人**、摔東西，好像誰也不認(rèn)識了，誰也不在乎了，可怕的很。

因為發(fā)作頻率越來越高，病情難以控制，后期跑到鄰居家里摔東西，**。

經(jīng)常隔三差五就有人跑來找我媽，痛斥姥姥今天突然跑到他們家里，不由分說就罵人，摔東西，趕緊管管吧。

爸媽沒辦法，只能把姥姥鎖進(jìn)了屋里。

姥姥被鎖起來后，像鳥兒失去了自由。

出于本能，她奮力掙扎，想逃出這牢籠。

于是她開始撬鎖，砸窗戶，砸玻璃，幾次逃出來后又會跑到隔壁家里鬧事**。

爸媽經(jīng)常下班后被鄰居告知桃美又來了，他們只能一邊給別人道歉，一邊用鐵絲鐵釘和木板修補(bǔ)損壞的門窗，防止姥姥再跑出來。

逃跑，修補(bǔ)，再逃跑，再補(bǔ)......姥姥天真地以為只要出去就能獲得自由。

殊不知，困住她的，不是老屋，而是心中那道永遠(yuǎn)也跨越不過的橫溝。

日復(fù)一日，窗戶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疤，大門鎖孔也早被撬下來了，留下了兩個洞，沒辦法，媽媽只能用鐵絲緊緊地纏住。

老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補(bǔ)丁，像永永遠(yuǎn)遠(yuǎn)也愈合不了的創(chuàng)口。

2019年末，媽媽突然發(fā)現(xiàn)姥姥在她早上出門和晚上下班后一首坐在床前的地上沒有挪動，覺得不太對勁，趕緊開門后發(fā)現(xiàn)姥姥的下半身不能動了。

送去醫(yī)院一檢查，癌癥晚期，醫(yī)生說沒多少日子也沒有治療的必要了，回家好好陪陪她吧。

我媽聽后，哭著把桃美接回了家，提前買好了壽衣。

每天給桃美喂飯，擦洗身體，有時候我也會去看看她，那時候因為腫瘤壓迫大腦，她己經(jīng)不能說話了，只能睜著眼睛看著我。

桃美好像也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再也沒有鬧過。

2020年3月的一天，桃美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我望著她干癟的身體，失去生機(jī)的面龐，像是一把干柴。

喪事那天，我反常的一滴眼淚沒掉，因為我心里覺得，她是去那邊享福去了。

嗩吶吹吹打打，熱熱鬧鬧的，我攙扶著媽媽，她泣不成聲，沙啞著聲音喊著：“以后我再也不能喊媽媽了......”我平靜的心頭猛地一動，抽的生疼。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老宅的鑰匙。

回趟老宅吧，我突然萌生了這個念頭。

老宅離家不遠(yuǎn)，大概走路十分鐘就能到。

我換好衣服，拿著老宅的鑰匙，輕輕關(guān)上了房門，以防吵到爸媽睡覺。

因為今年雨**，氣溫驟降的格外早，外面早就沒有了行人。

一陣小風(fēng)吹起灰黃的枯葉，旋轉(zhuǎn)，落下，再旋轉(zhuǎn)，跳起了華爾茲。

我裹緊外套，打了個寒顫，加快了回老宅的腳步。

十分鐘后，轉(zhuǎn)過最后一個彎，拐進(jìn)胡同，一個磚砌的有些破舊的小房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院墻掛滿了枯藤，在夜風(fēng)里沙沙作響。

我費勁地打開生銹的鎖，吱呀一聲，院門開了，揚(yáng)起的灰塵在月光下飛舞。

滿地的雜草和肆意生長的樹木告訴我這里己經(jīng)很久沒人來了，我看著這個近乎野生的小院嘴角泛過一絲苦笑。

是好久沒回來了......老屋門是打開的，我踏上門口的兩階石頭，進(jìn)了屋。

破舊的鐵皮爐、老木桌、那張她被禁錮了一生的床……一切都還在，只是都蒙上了厚厚的塵。

我**著爐蓋，只覺冰冷徹骨，早沒了姥姥生前殘留的溫度。

我看著這些熟悉的陳設(shè)，沉默著站在屋里，和這里的一切仿佛隔了一層什么東西。

啪，幾滴淚掉在爐蓋和我沾滿灰塵的手背上，往日的情景和現(xiàn)實重疊，我的悲傷和悔恨像潮水一樣突然襲來。

我猝不及防，積壓的情緒在此刻爆發(fā)，“姥姥……”我對著滿室空寂，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我回來了……我好想你……”鐺！

——鐺！

——鐺！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床頭那座早己停擺多年的老式掛鐘，突然沉沉敲響！

鐘聲在死寂的屋里蕩開，眼前的景物在聲波中扭曲、融化……我頭一暈眼一花，失去重心，猛地栽倒在地，意識也逐漸模糊。

“姥姥，如果我能回到過去，你會希望我做什么？”

意識消散前，我問出最后一個問題。

一道熟悉而清晰的聲音，穿越了半個世紀(jì)的風(fēng)雨，在我耳邊響起：“保護(hù)好……我的孩子。”

再睜開眼時，人聲鼎沸。

深藍(lán)色與軍綠色的人流從我身旁經(jīng)過，墻壁上通紅的標(biāo)語刺痛了我的眼睛——“以階級斗爭為綱！”

我愣在原地，心臟狂跳。

我……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