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朔風(fēng)如刀，卷著沙礫一下下抽打著營帳的厚重氈布。爭執(zhí)的聲音在這嗚咽的風(fēng)聲里斷斷續(xù)續(xù)地擠進(jìn)來：“隊正至今未醒，再等下去，敵軍游騎一到，我們這三十幾號人就是等死！”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份焦躁。“放屁！”另一個雄渾的聲音立刻截斷了他，“主官令旗未下，擅自后退者斬！丁義，你這是拿大伙兒的命去填！于連，你這是抗命！”，幾乎要將風(fēng)聲都蓋過去。，一個少年躺在冰冷粗糙的獸皮上，面色灰敗，嘴唇干裂，胸腹間纏著的麻布滲出暗紅。，僅有一盞牛油燈在角落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傷藥苦澀與血污腥膻混雜的氣味。
外間的嘈雜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激著他昏沉的意識。

“……撤……守……郎君……”

混亂的聲音在腦海中沖撞，混合著記憶碎片：潰退的人潮、崩裂的陣線、迎面劈來的寒光、刺骨的劇痛……

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在他的意識中艱難交融。

“不能退！”

近乎本能的嘶喊沖口而出，干澀的喉嚨撕裂般疼痛，卻帶著一股決絕。

所有的爭吵戛然而止。緊接著，是甲片急促摩擦碰撞的鏗鏘聲，由遠(yuǎn)及近，厚重的帳幕被一只大手猛地掀開。

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微弱的雪粒率先灌入，隨后一個鐵塔般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光亮。

來人滿臉胡茬，眼珠布滿血絲，鐵盔下的額角還殘留著干涸的血污。

他看到掙扎著想要坐起的少年，先是一愣，隨即喜色涌上臉龐：“郎君醒了？！”

沈觀瀾被那寒風(fēng)一激，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滿臉關(guān)切的壯漢——正是他麾下的牙兵首領(lǐng)丁義，他和手下幾名牙兵是他那位節(jié)度使父親，派來給他這位帥府庶子的支撐。

然而，就在視線聚焦的剎那，沈觀瀾渾身一僵。

在丁義那張粗獷臉龐的上方，頭頂約莫三尺處的虛空里，赫然懸浮著一抹朦朧的“氣”！

那氣形如一小團(tuán)松散的云絮，底色是略顯渾濁的灰白。在這片灰白之中，還有一絲微弱的赤紅，頑強(qiáng)地透出些許光澤，只是這紅光黯淡不穩(wěn)，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灰白濁氣吞沒。

這突如其來的異象讓沈觀瀾瞬間**，只是怔怔地看著。

與此同時，帳外聽到動靜的人也陸續(xù)跟了進(jìn)來，狹小的營帳頓時顯得擁擠。

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皮甲破損，臉上混雜著疲憊和一絲惶恐。

沈觀瀾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們的頭頂——

大多數(shù)人的頭頂，都浮著與丁義類似的灰白之氣，不過只有灰白沒有赤紅，顯得更加淡薄、雜亂，其中甚至不少還糾纏著幾縷不祥的灰黑霧絲，繚繞不散。

唯有一人不同。

那人站在幾人靠前的位置，身材精干，面容比丁義文氣些，眼神卻更活絡(luò)，此刻正微微垂首，做出恭順模樣。

在他頭頂，那團(tuán)氣居然也是白中透紅，而且那抹紅色還比丁義的凝實醒目得多，雖不算盛大，卻已初具輪廓，在一片黯淡中顯得頗為扎眼。

正是剛才在外主張撤回城中的于連。

“……氣清則貴，氣濁則賤；雜則勞，散則夭。紅者為吉，黑者為殃……”

前世在藍(lán)星翻閱過的相書字句，此刻無比清晰地躍入腦海。

沈觀瀾心臟狂跳，一個驚人的念頭炸開：“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氣運(yùn)顯化？我能看見人的氣運(yùn)？！”

帳內(nèi)的寂靜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于連見沈觀瀾只是睜眼發(fā)呆，他上前半步，再次拱手：

“郎君，您醒了便好！現(xiàn)在形勢危急，并非我等畏戰(zhàn)。我隊僅余三十余人，傷者過半。此地離朔風(fēng)縣城只二十余里。為今之計，唯有速速護(hù)著郎君退回城內(nèi)，憑城固守，方是穩(wěn)妥之道。還請郎君速斷！”

他話音一落，身后幾名同鄉(xiāng)出身的士卒臉上也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他們頭頂?shù)幕野字畾怆S之浮動，向著于連頭頂緩緩靠攏。

沈觀瀾的目光從于連那抹刺眼的紅運(yùn)上移開，掃過眾人各異的神情，最后落在身旁丁義緊握刀柄、青筋微露的手上。

他心中雪亮：“我初次獨領(lǐng)一隊便遇到大軍大敗，威信未立，軍中只知有‘大公子’，不知有‘二郎君’。這于連自恃有些鄉(xiāng)黨擁躉，更隱隱攀附了我那‘好大哥’。退回守城？朔風(fēng)縣守城指揮使正是我那大哥的人，只怕進(jìn)了城，我這‘傷重需靜養(yǎng)’的隊正，就要被徹底架空，此戰(zhàn)再難有所作為。”

丁義按捺不住，**一步，擋在了沈觀瀾身前，手已按上刀柄，虬髯戟張，對著于連怒目而視：“于連！郎君既已蘇醒，是進(jìn)是退，自有郎君明斷！爾安敢屢次僭越，亂我軍心！”

聲如雷霆，震得帳內(nèi)嗡嗡作響，幾個跟進(jìn)來的士卒下意識地后退半步，于連身后兩人卻面露不忿，手也悄然摸向兵器。

丁義頭頂那抹微弱的紅光似乎因怒氣而略略一漲，但比起于連的凝實，依舊顯得虛浮不定。

沈觀瀾將這一切看在眼里，氣運(yùn)的顯化印證了他對兩人潛力的直觀判斷。

“丁義忠心可用，氣運(yùn)卻弱了一籌，難怪我昏迷時，他雖有主將親衛(wèi)的名義，卻壓不住于連的勢頭。”

此刻，營帳內(nèi)氣氛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觀瀾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于連被丁義呵斥，面色微微一沉，卻并不十分畏懼，反而抬眼看向沈觀瀾，等待著這位年輕隊正的反應(yīng)，那抹凝實紅運(yùn)微微搖曳。

沈觀瀾瞇著眼，將所有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駁雜的記憶在這一刻急速融合。

大軍兵敗。他所率領(lǐng)的這隊五十余人折損近半，余者膽寒。

丁義所率七名節(jié)府牙兵，忠誠可靠，卻是客軍。于連聚攏的十余同鄉(xiāng)，勇悍而排外。其余則是零散收攏的潰卒，人人自危，首鼠兩端。

現(xiàn)在，就是決定這支小小隊伍命運(yùn)，也是決定他沈觀瀾在這個世界命運(yùn)的關(guān)頭。

沈觀瀾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渾濁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他的眼中再無半分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冰寒。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nèi)那一張張或擔(dān)憂、或畏懼、或猶疑的臉，最后落在丁義腰間那柄厚重的橫刀上。

沒有任何預(yù)兆，他伸出因為失血而蒼白的手，一把攥住了丁義的刀柄！

“郎君？！”丁義一驚，下意識想護(hù)，卻在接觸到沈觀瀾眼神的瞬間頓住。

沈觀瀾不答，咬緊牙關(guān)，手腕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將沉重的橫刀拔出！寒光如秋水，映亮了他蒼白卻堅毅的面容。

在所有人驚駭?shù)哪抗庵校p手握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面前那張破舊木幾，狠狠劈下！

“咔嚓——哐當(dāng)！”

刺耳的木材斷裂聲在帳內(nèi)炸響！木屑紛飛！案幾一角應(yīng)聲而斷，翻滾著落地，發(fā)出沉重的悶響。

沈觀瀾以刀拄地，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胸口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但他挺直了脊背，抬起頭，目光如淬火的刀鋒，再次掃過全場。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

“敢再言退守者——”

他的目光最終釘在于連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猶如此案！”

帳內(nèi)死一般寂靜。

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暴烈舉動震懾。

于連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瞳孔微縮，他頭頂那抹紅運(yùn)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被傳聞文弱的帥府庶子，重傷初醒后竟有如此果決狠厲的一面。

他身后那幾名同鄉(xiāng)士卒更是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血色褪去。

丁義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光彩，握住刀鞘的手緊了又緊，眼中除了震撼，更有一股熱流在涌動——這才是大帥之子該有的樣子！

他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抱拳低吼：“謹(jǐn)遵郎君令！”他身后幾名牙兵也立刻跟著跪倒，甲葉嘩啦作響，齊聲道：“遵令！”

形勢立轉(zhuǎn)。

沈觀瀾強(qiáng)撐著不讓自已倒下，將刀遞還給丁義，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疲憊卻不容違逆：“都下去吧，整頓人馬，加固營防，清點糧秣箭矢。丁義，你留下。”

于連嘴唇動了動，最終在沈觀瀾冰冷的注視下，將那點不甘壓回心底，垂下頭，和其他人一起躬身：“是。”緩緩?fù)顺隽藸I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只余下炭盆里微弱的噼啪聲。

丁義扶著重又坐下的沈觀瀾，臉上憂色未去：“郎君，這于連愈發(fā)跋扈了！今日若非您及時醒來，只怕……”

沈觀瀾靠坐在冰冷的帳壁上，感受著體內(nèi)陣陣襲來的虛弱，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斷了他：“他敢如此，無非是覺得我年少可欺，根基淺薄，更重要的……是覺得身后有我那位‘好大哥’可以倚仗吧。”

提到帥府大公子，丁義頓時語塞，臉上閃過一絲復(fù)雜。那是節(jié)度使的長子，勢力盤根錯節(jié)，不是他一個區(qū)區(qū)牙兵親衛(wèi)能妄加議論的。

沈觀瀾也沒指望他回答，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丁義，如今我們困守此地，外有強(qiáng)敵環(huán)伺，內(nèi)又……心思浮動。我能信的，只有你和父帥撥給我的這些老弟兄了。”

他目光落在丁義頭頂那團(tuán)白中微紅的氣運(yùn)上，語氣轉(zhuǎn)為沉凝：“你將牙兵收攏起來，糧秣兵甲，優(yōu)先供給。這帳外十步內(nèi)，我要你親自帶人守著，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于連他們。”

丁義聞言，胸膛一挺，所有雜念都被拋到腦后，只剩下被主官托付的沉重責(zé)任感。

他抱拳重重頓地，頭頂那抹微紅的氣運(yùn)向著沈觀瀾靠攏了一些：“郎君放心！有丁義一口氣在，絕不讓宵小驚擾郎君！我這就去安排！”

看著丁義掀帳而出的魁梧背影，沈觀瀾緩緩閉上眼睛，開始劇烈地咳嗽。帳內(nèi)重新歸于寂靜，只有他壓抑的咳聲和炭火的輕響。

黑暗中，他腦中的思緒卻愈發(fā)清晰。

“白色蕓蕓，紅者有望……丁義氣運(yùn)雖弱，卻已與我綁在一處，一損俱損。眼下，他是我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刀把子。”沈觀瀾默默思忖，感受著身體深處一點點滋生的氣力。

“于連……”他心中冷笑，那抹凝實的紅運(yùn)在眼前揮之不去，“有此運(yùn)道，難怪日后能夠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