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屏幕還亮著，顯示著第38份已讀不回的消息。，頭頂的吊扇開到最大檔，吹下來的風都是熱的。他光著膀子坐在床邊，盯著墻角那箱還沒拆的泡面，老壇酸菜味的，超市促銷十九塊九一箱，他買了三箱。。，去過十五場面試，最遠的一個在郊區，坐了兩個小時公交，到了發現是個賣保險的窩點。最近的一次是上周，一家電商公司招運營助理，HR問他有沒有經驗，他說沒有。HR問他有沒有作品，他說沒有。HR問他那你有什么，他說我能學。HR笑了一下，說回去等通知吧。。。趙乾拿起來看，是**發來的微信：兒子，工作找得怎么樣了？錢還夠花嗎？，打了刪**打，最后回了一句：還行，有消息跟你說。，不想再看。
窗外傳來樓下快餐店的油煙味，混著隔壁出租屋炒辣椒的嗆味兒。趙乾站起來把窗戶關小了點，視線掃過書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半瓶可樂，一袋沒開封的面包，兩包泡面，還有他前女友林雨婷落這兒的一支護手霜。

林雨婷上個月搬走的。

走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趙乾，你也別怪我，咱倆都是普通人，我就想活得輕松點，這有錯嗎？

沒錯。

趙乾當時蹲在門口抽煙，沒抬頭看她。她拖著行李箱下樓的時候，輪子磕在臺階上一聲一聲的，他心里也跟著一磕一磕的。后來聽說她搬去跟那個開奧迪的學長了，學長家里做建材的，去年剛畢業就進了自家公司。

普通人。

趙乾把這個詞嚼了兩遍，站起來去夠桌上的泡面。

手指碰到包裝袋的時候，眼前黑了。

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整個視野像被什么東西突然抽走，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趙乾下意識想喊，嗓子眼像被堵住，手腳也使不上勁。

然后他感覺自已摔了。

不是往前倒也不是往后仰，就是往下掉，像踩空了一截樓梯，但一直沒落到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幾分鐘，趙乾猛地吸上一口氣，睜開眼。

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不是出租屋昏黃的燈光，是真的太陽，曬得他臉上發燙。他撐著手肘爬起來，發現自已是趴在地上的，地上不是水泥地，是土，是草，是硌手的碎石子。

趙乾愣住了。

他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圈。

身后是一片矮樹林子，樹不高，歪歪扭扭的，葉子是沒見過的形狀。前面是一片緩坡，坡底下零零散散幾間房子，木頭搭的，屋頂鋪著干草，煙囪冒著煙。

遠處有山。

山的形狀也跟現實世界不一樣，更陡，更高，山頂上白乎乎的不知道是雪還是什么。

趙乾低頭看自已。

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腳上一雙人字拖。

右手還攥著一包泡面。

他慢慢松開手，盯著那包紫色的包裝袋看了半天，上面印著三個字：老壇酸菜。

風從坡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草腥味兒和什么動物糞便的臭味兒。趙乾站在原地，人字拖鞋底硌著碎石子，腳趾頭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想：我是做夢吧。

然后他掐了一下自已胳膊。

疼。

他又想：那我這是死了？

遠處傳來一聲什么東西的叫聲，不是狗，比狗尖，像什么東西被踩了尾巴。

趙乾把那包泡面攥緊了。

他站在原地沒敢動，腦子里跟漿糊似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反復轉著一個念頭，我剛才是在拿泡面，然后就掉這兒了，泡面也跟我來了，那我要是再拿別的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見坡底下那幾間房子里出來個人。

太遠，看不清男女，只知道穿著灰撲撲的衣服，頭發用布包著。那人站在門口朝這邊望了望，又轉身回去了。

趙乾猶豫了一下。

站著也是站著，總不能一直杵在這兒。他往前走了兩步，人字拖在草地上走得費勁，索性脫了拎手里，光腳踩著草往前走。

草扎腳心，有點*。

走到坡中間的時候，剛才那個人又出來了，這回手里多了個東西，隔著遠看不清是啥。旁邊還跟著個小孩兒，半大，跑在前頭。

小孩跑得快，不一會兒就到了坡下，仰著臉朝上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趙乾聽不懂。

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小孩。

小孩大概十來歲，瘦，黑，穿著件麻布似的大褂子，光著腳。也正瞪著眼睛看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小孩突然轉身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喊的還是剛才那個調調。

趙乾站在原地，把那包泡面從左手換到右手。

又過了一會兒，剛才那個大人也上來了。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女的，年紀看著不大，也就二十出頭，但臉上有股子干活的勁兒，皮膚糙，手也糙，腰間系著個布圍裙，上頭沾著灰。頭發用塊藍布包著，露出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看。

那眼神兒趙乾熟，他在城中村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攤主看他也這樣，先打量，再估摸。

女人走近了幾步，開口說了一串話。

趙乾一個字兒沒聽懂。

但調調有點像他以前看過的那些西幻劇，盾之勇者那個，里頭那些村子里的***說話就這味兒。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女人又說了幾句，這回語速慢了，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遠處的房子。

趙乾想了想，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泡面，然后做了個吃的動作。

女人看著他，目光落在那包紫色的東西上。

趙乾把泡面遞過去。

女人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湊近聞了聞，皺起眉頭，又遞還給他。然后朝他招招手，示意跟上，轉身往回走。

趙乾拎著人字拖，跟在后頭。

走到那幾間房子跟前，才看清是個小村子，統共也就十來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搭的，墻縫里糊著泥巴，頂上鋪著干草，壓著幾塊石頭防風吹。有雞在泥地里刨食，但不是普通的雞，個頭更大，尾巴更長，毛色也更艷。

有個老頭坐在自家門口編什么東西，見他們經過，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編。

女人帶著他走到一間房子門口，推開門進去了。

趙乾站在門口，沒敢進。

里頭傳來說話聲，女的和另一個人的，聽不清說的啥。過了一會兒，女人出來了，朝他招手，這回是讓他進去。

他邁過門檻。

屋里光線暗，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看清。地方不大，一張木桌，幾條凳子，靠墻有個土灶，灶上坐著口黑鍋，鍋里頭咕嘟咕嘟煮著什么，聞著有股菜葉子味兒。

桌子旁邊坐著個姑娘，大概十歲出頭，瘦得厲害，顴骨凸著，臉色發白，裹著條毯子，正拿眼睛看他。

帶他進來的女人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坐。

趙乾坐下了。

女人從灶上盛了碗湯似的玩意兒，放到他面前。碗是粗陶的，豁了口，里頭是綠乎乎的糊糊，冒著熱氣。

趙乾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女人。

女人沒說話，坐到那姑娘旁邊去了。

趙乾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咸，帶點苦，像煮過頭的老菜葉子。但確實是熱的。

他又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時候，那姑娘還在看他，眼睛挺大，黑亮亮的，就是臉上沒肉。

趙乾把碗放回桌上，指了指自已，慢慢說：“趙乾?！?br>
那姑娘眨了眨眼。

他又指了指自已，又說了一遍：“趙，乾?！?br>
姑娘張嘴說了個什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個女人。

女人也說了句什么，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那姑娘。

三個人就這么指來指去，指了得有五分鐘，趙乾總算弄明白了兩件事：

這個女人叫莉亞，是姐姐，那姑娘叫安妮，是妹妹，妹妹病了。

其他的，一概不知。

天快黑的時候，莉亞給他拿了條毯子，指了指屋角的草堆。趙乾躺上去，草扎脖子，但比出租屋的床硬不了多少。

他睜著眼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想著今天這事兒。

穿越。

這倆字兒以前只在網文里見過，真攤自已身上，就剩懵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泡面，還在。

又想起下午喝的那碗綠糊糊，咸，苦，燙嘴。

還想起那姑娘看他時黑亮亮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困意上來了。趙乾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看吧，明天……

再睜眼的時候，是頭頂發黃的燈泡，是吊扇吱呀吱呀的轉，是窗外樓下傳來的油煙味兒。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攥著那包泡面。

趙乾猛地坐起來。

屋里還是那個屋，書桌還是那個書桌，半瓶可樂還在原位。

他低頭看手，泡面還在，包裝袋讓他攥得皺巴巴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城中村的巷子，晾著的衣服，停著的電瓶車，賣水果的三輪車。

回來了？

趙乾站那兒愣了半天。

然后他把泡面往桌上一扔，一**坐回床上。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捋。

他去過那邊。

那邊有人，有房子，有煮菜葉子的湯。

他喝過那湯，現在還覺得嘴里有點苦。

他還知道了那姐姐叫莉亞，妹妹叫安妮，妹妹病了。

然后他回來了。

趙乾低頭看自已的手。

右手食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劃了道小口子，已經結痂了。

他不記得在那邊什么時候劃的。

他盯著那道痂看了半天，慢慢站起來，去夠桌上那袋泡面。

這回他攥著泡面，等了十秒。

什么都沒發生。

他又試了試，把泡面換到左手，又等了十秒。

還是什么都沒發生。

趙乾把泡面扔回桌上，靠著床沿坐到地上。

太陽照進來，曬得腿熱。

樓下傳來電動車喇叭的聲音，一長一短，是送外賣的。

他坐那兒，把今天這事兒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越想越覺得荒唐，越荒唐越覺得是真的。

最后他站起來，去翻書桌底下的紙箱子。

箱子里是他攢的那些破爛，幾包泡面，兩瓶可樂，一袋面包，還有一盒沒拆封的壓縮餅干，是去年**一湊單買的。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了一桌子。

然后他盯著它們看。

窗外樓下，快餐店的油煙味又飄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