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打殘碑

楚州府的梅雨季來得急。

陸昭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順著瓦檐砸在他后頸，涼意滲進骨頭。

面前那方半人高的墓碑上，“先考陸文淵之墓”七個字被雨沖得發淺，像極了他記憶里父親最后一次抬眸時的目光——清瘦、溫軟，卻藏著沒說出口的不甘。

“爹，今日是您頭七。”

他喉結動了動，指尖撫過碑身新刻的“含冤”二字。

三天前他在衙門翻案卷，發現父親當年狀告豪強侵占學田的案宗被人動了手腳，朱批的“查無實據”墨跡未干，紙角還沾著松煙墨的臭味。

竹籃里的供品被雨泡得軟塌塌的，他撿起半塊冷透的黍米糕，突然摸到袖袋里有個硬物。

是父親咽氣前攥在手心的半塊玉玨。

那是塊青白相間的玉，雕著纏枝蓮紋，邊緣磕得毛糙。

陸昭記得父親斷氣前喘著氣說：“昭兒……去稷下書院……找陳夫子……”話沒說完，痰涌上來，手便松了。

“小陸哥？”

院外傳來腳步聲，陸昭迅速把玉玨塞進胸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進來的是隔壁張嬸，手里端著碗熱粥：“我家那口子從城里捎信，說陳夫子今早到了州學，你……謝張嬸。”

陸昭起身行禮，雨水順著發梢滴在青磚上。

陳夫子是他父親的授業恩師，稷下書院的講經博士。

若父親泉下有知，或許會希望他去求個公道。

暮色漫進破屋時，陸昭揣著玉玨上了路。

楚州到稷下書院三十里，他走了兩個時辰。

山門前的老槐樹下，兩個穿青衫的學子正爭執什么，見他過來，其中一個皺眉：“哪來的野小子？

書院重地不得擅闖！”

“在下陸昭，求見陳夫子。”

他攥緊胸口的玉玨，雨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陳夫子？

那是書院祭酒！”

另一個嗤笑，“你爹是陸文淵？

那個告官被打斷腿的窮酸？”

周圍傳來哄笑。

陸昭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父親一生最重“禮”，此刻他卻想一拳砸在這笑聲里。

“讓他進來。”

清越的聲音像塊冷玉。

人群分開，穿月白深衣的老者站在臺階上，眉峰如劍，目光卻溫和。

陸昭認出這是稷下書院的司業，陳硯之。

“昭兒？”

陳硯之走近，盯著他胸口的玉玨，“這是……”陸昭跪下來：“學生陸昭，求夫子為我爹翻案。”

陳硯之彎腰扶起他，指尖觸到他發頂時頓了頓：“你爹臨終前托人帶信，說‘歸元玉玨現，三教同源劫’。

我原以為是瘋話，不想竟在你這里。”

雨不知何時停了。

月光透過槐葉灑在兩人身上，陳硯之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你爹筆記里說，當年他查到豪強背后有道門丹鼎派的人。

這玉玨，是調合三教的關鍵……”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陸昭轉頭，見火把如長龍般涌來，為首的校尉舉著令牌：“奉太守令，拿反賊陸昭！”

陳硯之臉色驟變，將絹帛塞進陸昭懷里：“帶著玉玨跑！

去尼山秘境，找《春秋簡》！”

陸昭攥著絹帛和玉玨狂奔，身后喊殺聲漸近。

他聽見箭矢破空的尖嘯，本能地摸向懷里的玉玨——忽然，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玉玨竄入經脈，他腳下一個踉蹌，竟撞開了一叢灌木。

灌木后是處懸崖。

他往下望，深不見底的霧靄里，似乎有塊殘碑露出半角，刻著“歸元”二字。

“抓住他！”

陸昭閉眼縱身躍下。

風灌進耳朵，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玉玨在胸口發燙，像團活物。

恍惚間，他想起父親教他讀《孟子》時說的話：“雖千萬人吾往矣……昭兒，有些事，比命重。”

墜落的盡頭，是片柔軟的草甸。

陸昭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開著藍紫色小花的山坡上。

懷里的玉玨不再發燙，卻多了絲清涼。

更奇的是，他能清晰聽見山溪的流動，能聞見泥土里蚯蚓翻土的氣息，連遠處松濤的節奏都像首曲子。

“醒了？”

沙啞的聲音驚得他翻身滾地。

草坡上站著個灰袍老道，鶴發童顏，手里攥著柄鐵劍。

“你……你是誰？”

老道瞇眼盯著他胸口：“三教靈根？

有趣。”

陸昭摸向懷里的玉玨，突然發現它與老道腰間的劍穗紋路相似——都是纏枝蓮。

“跟我走。”

老道轉身，“昆侖山有個老東西，該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