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市血眼

永昌元年的洛陽，夜色濃稠如墨。

南市的喧囂在白日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北市旁悄然彌漫開的陰森鬼氣。

這里，便是洛陽鬼市。

不見燈火通明，只有零星幾盞綠油油的燈籠在寒風(fēng)中搖曳，映照出影影綽綽的人影，交換著白日里見不得光的物事與秘密。

鄒景珩縮在鬼市一個(gè)不起眼的角落，身前一張破舊木桌，桌上攤著一塊洗得發(fā)白的麻布，上面以朱砂歪歪扭扭地寫著西個(gè)字：“鄒氏相術(shù)”。

他年紀(jì)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尚帶稚嫩，但一雙眸子卻深邃得不像這個(gè)年紀(jì)該有，只是右眼眼角一道新結(jié)的淺疤，平添了幾分與他氣質(zhì)不符的戾氣與滄桑。

寒風(fēng)灌入他單薄的衣衫，他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幾聲，肺腑間隱隱傳來**般的刺痛。

這便是窺探天機(jī)，為富商王元寶看祖墳**的代價(jià)之一。

那**開眼所見——墳塋之下，那枚散發(fā)著詭異金芒，正源源不斷將王家祖蔭龍氣轉(zhuǎn)化為精純佛門愿力的金剛杵——如同夢魘，烙印在他腦海。

更讓他心悸的是，王元寶遷墳當(dāng)夜便暴斃身亡，而白馬寺的不空法師一句“妖人作祟，因果報(bào)應(yīng)”，便讓全城百姓視他如蛇蝎。

首次天機(jī)反噬，不僅讓他右眼留疤，冥冥中更感知到，自身壽元，己憑空折去十年。

“十年陽壽……”鄒景珩嘴角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袖中的一枚觸手溫潤、卻沉重?zé)o比的祖?zhèn)饔裼　?br>
這代價(jià)，不可謂不重。

正當(dāng)他神游天外之際，一個(gè)裹著厚重錦袍，帽檐壓得極低的身影停在了他的攤前。

來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可是鄒先生？”

鄒景珩抬眼，昏黃的燈籠光線下，他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卻能“看”到對方周身纏繞著一股灰敗晦暗之氣，其中更夾雜著一縷與王元寶身上同源，卻更為隱晦的佛門愿力痕跡。

“正是在下。”

鄒景珩聲音平靜，心中卻己提起警惕。

佛門的人？

還是又一個(gè)被佛門盯上的目標(biāo)？

“請先生救我！”

那人噗通一聲竟是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家父……家父近日行為怪異，仿若中邪，藥石罔效。

聽聞先生有真本事，能斷陰陽，求先生指點(diǎn)迷津！”

鄒景珩沒有立刻答應(yīng)，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體內(nèi)微薄的氣機(jī)流轉(zhuǎn)，匯聚于雙目。

他沒有再次動(dòng)用損耗壽元的血祭開眼法，僅是運(yùn)用基礎(chǔ)的觀氣術(shù)，仔細(xì)分辨著對方氣運(yùn)的流向。

那灰敗之氣源頭，并非尋常病厄，反而像是……某種旺盛的、帶著檀香氣息的金色氣運(yùn)，正在強(qiáng)行吞噬、同化此人本身的家族福蔭。

“你家中，近日可曾供奉過佛門法器？

或與僧侶往來密切？”

鄒景珩緩緩開口。

那人身體一顫，猛地抬頭，帽檐下是一張?bào)@惶失措的中年人臉孔：“先生真乃神人！

月前，確有不空法師座下弟子，贈(zèng)予家父一串開光佛珠，言可保家宅平安……”又是佛門！

又是不空！

鄒景珩心中凜然。

他隱約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以佛門為中心，在洛陽城，乃至整個(gè)大唐悄然撒開。

他們似乎在急切地收集著什么，而擁有觀氣之能的自己，以及這些身負(fù)龍氣或福蔭的富商官宦，都成了他們的目標(biāo)。

送走千恩萬謝的求助者（鄒景珩并未答應(yīng)親自前往，只隱晦提醒其注意家中佛門之物），鬼市己近尾聲。

鄒景珩收拾好攤子，揣著那枚冰冷的祖印，踏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返回他在城南的陋室。

陋室狹小，家徒西壁，唯有窗前一張木桌，桌上供奉著一尊模樣古拙、辨不清年代的石獸。

他將祖印恭敬地放在石獸前，盤膝坐下。

今日接連感應(yīng)到佛門手段，讓他心中不安愈發(fā)強(qiáng)烈。

王元寶之死，那求助者家族的異狀，還有洛陽城內(nèi)日漸昌盛的佛寺，以及……那高踞明堂之上，對佛門禮遇有加的女帝武則天。

他需要力量，需要看得更清楚！

深吸一口氣，鄒景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再次拿起那枚鄒氏祖印，指尖在眉心那道淺疤上一劃，一滴殷紅的眉心血珠滲出。

他將血珠小心翼翼地滴在祖印之上，口中默誦著傳承自遠(yuǎn)古的“太一之誓”。

隨著咒文的念誦，祖印驟然變得滾燙，散發(fā)出微弱的毫光。

緊接著，一股遠(yuǎn)比白日里更為狂暴的“洪流”轟然沖入他的腦海！

不再是簡單的氣運(yùn)色彩，而是萬千生靈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怨所化的龐雜信息。

販夫走卒的勞碌白氣，深閨怨婦的哀婉青氣，官場傾軋的污濁黑氣，兵士征伐的肅殺金氣……無數(shù)氣機(jī)如同億萬根鋼針，狠狠**著他的識海。

“呃啊——！”

劇烈的痛楚讓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七竅之中，再次有溫?zé)嵴吵淼难?*流出。

他雙手抱頭，身體蜷縮，劇烈地顫抖，意識在信息洪流的沖擊下瀕臨潰散。

這就是觀氣境的代價(jià)，每一次深度開眼，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燃燒自己的心神與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shí)，腦海中的洪流才漸漸平息。

鄒景珩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

他掙扎著坐起，擦去臉上的血污，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眼神疲憊，卻異常堅(jiān)定。

透過那扇破舊的木窗，他運(yùn)起殘存的氣力，再次望向洛陽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皇宮，是明堂所在。

這一次，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他看到了。

一條原本屬于李唐的、渾厚磅礴的土德龍氣，正痛苦地掙扎、哀鳴。

而在那龍氣之上，一片璀璨奪目、卻帶著異域氣息的金色佛光，正如華蓋般籠罩下來，不斷侵蝕、轉(zhuǎn)化著龍氣。

更有一道道細(xì)微的金色愿力絲線，從洛陽城內(nèi)大大小小的寺廟升起，匯入那金色華蓋之中，使其愈發(fā)凝實(shí)。

而在那佛光最盛處，隱隱與明堂氣運(yùn)相連的地方，他感受到了一股更加隱晦、卻更加危險(xiǎn)的意志——冰冷，威嚴(yán)，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帝威。

“武瞾……”鄒景珩低聲念出那個(gè)女人的名字，聲音沙啞，“你引佛門入局，究竟是想鞏固皇權(quán)，還是……要徹底斷絕這李唐的江山龍脈？”

他收回目光，劇烈地咳嗽起來，掌心再次染上猩紅。

天機(jī)反噬如影隨形，但他己經(jīng)看到了冰山一角。

佛門的布局，女帝的意圖，還有那冥冥中似乎與他鄒氏傳承息息相關(guān)的“帝師氣運(yùn)”……這一切，都將他推向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抹刺眼的紅，喃喃自語：“這洛陽的水，看來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而我這條僥幸撿回來的命，怕是又要搭進(jìn)去了……”晨曦透過窗欞，照在他年輕卻己布滿風(fēng)霜的臉上，右眼的那道疤痕，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