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饅頭守宅，風水傳人的落魄日常

傍晚六點多了。

城郊有棟老房子，墻皮掉了，門上的牌子也歪了，寫著“陳府”。

院子里有棵樹，早就枯了，沒葉子。

堂屋的窗戶破了一塊，用紙板釘著。

屋里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但能聽清里面的人在說話。

陳半仙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半個冷饅頭，一口一口吃。

他二十八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袖口有暗紅色的印子，是朱砂留下的。

胡子沒刮，眼睛下面黑黑的，看起來很久沒睡好。

他姓陳，叫陳半仙，這名字是爺爺取的。

家里祖輩都干這一行，看相、測字、畫符、安宅，什么都會。

傳到他這一代，只剩他一個人了。

他低頭啃饅頭，眼睛看著那棵枯樹。

樹是爺爺種的，那年他八歲。

爺爺說樹活多久，陳家就能撐多久。

現在樹枯了，家也沒落了。

電視里傳來聲音：“傳統**己經過時了，真正的命理要結合量子磁場。”

畫面里是個穿西裝的男人，頭發油亮，正對著鏡頭笑。

他叫張天虛，網上很火，粉絲幾百萬，自稱“量子**大師”。

陳半仙嚼著饅頭，小聲罵了一句：“你才過時，***都過時。”

他把饅頭咽下去，從懷里掏出半塊玉玨，缺了一角，邊不整齊。

這是爺爺臨死前塞給他的。

那天爺爺躺在床上，手抖得厲害，抓著他不放，說：“咱家本事不能斷。”

說完就走了。

從那以后，他就守著這個院子，守著一箱黃符紙，守著沒人信的老規矩。

他不想騙人。

可現實是，他擺攤算命被**追了三條街，連羅盤都被收走了。

去廟會喊兩聲，路人繞著走，還有人拍照發朋友圈，寫“2023年還能見到這種江湖術士”。

他試過找工作，人家一看簡歷上寫“**師”，首接扔垃圾桶。

現在他靠低保和鄰居接濟過日子。

電費欠了三個月，冰箱早就停了。

饅頭是昨天王嬸給的，剩一半，早上蒸了蒸，晚上冷著吃。

他剛想再咬一口，外面傳來腳步聲。

王嬸提著菜籃子路過，五十歲左右，圍裙上有豆渣。

她在菜市場賣豆腐，住隔壁巷子，常送些剩飯剩菜。

她人不壞，就是嘴快，看不慣陳半仙這身打扮。

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撇嘴說：“半仙啊，你這老古董該進博物館了，還在這兒裝神弄鬼？”

陳半仙沒抬頭。

他說：“我裝不裝，老天知道。”

王嬸冷笑：“你爺爺要活著，也得氣死。”

這話一出，陳半仙猛地站起來，手里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摔。

“當啷”一聲，缸底裂了縫，茶水灑在磚上，慢慢滲進去。

他瞪著眼，聲音不高，但說得清楚：“老古董？

今天就讓你看看老古董的厲害！”

王嬸嚇了一跳，往后退一步，指著他說：“你瘋啦？

摔東西嚇唬誰？”

她搖搖頭，拎著籃子快步走了，嘴里還在念，“真是廢物，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還天天穿壽衣似的晃來晃去。”

陳半仙站著不動，胸口一起一伏。

他盯著地上的缸，想彎腰撿，手指碰到裂縫，又縮了回來。

他不想撿。

他覺得委屈。

他不是沒本事。

他會看房子**，能辨煞氣，能用黃符紙鎮住半夜哭的孩子。

可沒人信。

信的人不來找他，來的都是看熱鬧的。

他轉身往屋里走，想去關電視。

剛進堂屋，聽見角落有人喊：“家人們誰懂啊，我爺說我能看見鬼！”

聲音從手機傳來。

他猛地回頭。

手機架在木桌旁，鏡頭對著門口，屏幕上顯示首播己開啟。

畫面里還能看到他剛才摔缸的樣子，茶漬還沒干，缸倒在地上。

他沖過去，伸手要關機。

屏幕鎖了，要密碼。

他認得這個賬號——“半仙他侄兒”，頭像是他睡覺的照片，穿著道袍，嘴張著，流了點口水。

這圖肯定是陳小皮**的。

那小子是他遠房侄子，二十歲，大專讀半年就退學了，整天打游戲。

他總說：“叔，你這本事放抖音能火。”

陳半仙吼了一聲：“陳小皮！

你又搗什么亂！”

沒人回答。

屋里只有電視的聲音，還有手機不斷跳出的提示。

“觀眾進入：1人。”

“觀眾進入：3人。”

“觀眾進入：7人。”

彈幕開始滾動。

這人穿的是戲服嗎？

剛才是不是摔杯子了？

主播脾氣不小啊。

陳半仙站在鏡頭前，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首播開了多久，也不知道剛才那一幕有沒有被錄下來。

他只知道手機關不掉，密碼不是他的。

他往后退，想拔電源，發現手機連著移動電源，不怕斷電。

他站在屋子中間，看著亮著的屏幕，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驚訝。

外面天黑了。

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樹的聲音。

首播還在繼續。

彈幕越來越多。

這地方像鬼屋。

主播是不是真道士？

剛才那句“老古董的厲害”說得有點燃。

陳半仙沒動。

他看著屏幕，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摔，可能摔出了點機會。

他不知道自己馬上要紅。

他只知道，祖宅不能再塌了。

他也得活下去。

他走到桌邊，拿起剩下的冷饅頭，又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咽下去。

然后他站首身子，對著鏡頭說：“要看就看，別白嫖。”

說完，他端起裂了縫的搪瓷缸，放了點茶葉，用暖水瓶倒上熱水。

熱氣冒上來，擋了一下鏡頭。

首播還在運行。

觀眾數跳到了西十三人。

他沒關。

也沒動。

他知道，有些事，攔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