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有雁歸

九月的日頭還帶著夏末的尾巴尖兒熱，從香樟樹葉縫里篩下來，在青城一中的林蔭道上灑了滿地碎金。

開學這天校園里鬧哄哄的，穿新校服的學生們透著股子青春氣，學生會的人忙著貼分班名單、扯指引牌，連風里都飄著新生的雀躍勁兒。

這片熱鬧里，顧言之卻慌里慌張地在人堆里鉆 —— 這模樣跟他那張俊朗陽光的臉一點兒不搭。

額前那撮栗色卷毛被風吹得亂糟糟，額角沁著細汗，那雙總帶著笑的桃花眼，這會兒滿是 “糟了個糕” 的慌勁兒。

“讓讓，同學麻煩讓讓！”

他一邊跑，一邊盯著手腕上那塊看著就不便宜的智能手表嘟囔，“完了完了，老陳指定得把我念叨死！

開學典禮的發言代表遲到，這事兒要是讓他逮著，能絮叨我一整學期！”

作為青城一中本屆公認的 “準學霸” 加 “風云人物”，顧言之向來信奉 “瀟灑走一回”，可這會兒那點瀟灑全被急沒了。

眼看要往禮堂沖，教學樓門口那塊大電子公告屏卻跟吸鐵石似的，猛地拽住了他的腳步。

屏幕上明晃晃掛著高一開學摸底考的排名 —— 這是青城一中的老傳統，既要給新生個 “下馬威”，也方便老師摸清底細。

顧言之對自己的本事有譜，初中三年就沒從第一的寶座上挪過窩。

他腳步慢下來，一臉篤定地抬眼瞅過去，心里琢磨著，指定能收獲一圈羨慕的眼神。

第一名，該是他…… 等等！

顧言之剛翹起來的嘴角，“咔嗒” 一下就僵住了。

屏幕最頂上，那加粗放大的名字，壓根不是 “顧言之”。

是沈司珩。

總分，比他高一分。

就一分！

他的名字乖乖待在第二行，前頭還綴著個扎眼的 “No.2”。

“……” 顧言之眨了眨眼，都疑心是跑太急晃了眼。

他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要把臉貼上去，一個字一個字地數：第一名：沈司珩，總分 746；第二名：顧言之，總分 745。

一分之差，跟隔了道坎似的。

他那 “永遠第一” 的金身，開學第一天就這么猝不及防地破了。

說不清是震驚、不服，還是一股腦冒出來的好奇，像可樂開了蓋似的，“噗” 地在他心里炸開。

他盯著 “沈司珩” 三個字，恨不能透過屏幕把這人揪出來。

“沈、司、珩……” 他低聲念著，舌尖繞了圈，品出點冷颼颼的味兒，“名字倒挺好聽，這人也這么會**？”

周圍早有眼尖的同學瞅見顧言之，還有他那變來變去的臉色。

旁邊的小聲嘀咕，跟小蚊子似的往他耳朵里鉆：“快看，是顧言之！”

“他好像在看成績榜…… 我的天，他居然不是第一？”

“沈司珩是誰啊？

哪個班的？

以前壓根沒聽過這號人啊！”

“就差一分！

顧言之這會兒心里指定跟打翻了調料瓶似的！”

“不過顧言之是真帥，就算是第二，也照樣亮眼！”

顧言之自動過濾了夸他長相的話，滿腦子就揪著 “沈司珩” 這名字不放。

他飛快在腦子里過了遍初中各校的學霸，確定自己從沒聽過這號人物。

難道是匹黑馬？

還是哪個學校藏著的大佬？

他正琢磨著，人群里忽然起了點小騷動，還夾著幾聲憋住的低呼。

顧言之下意識順著大家的目光望過去 ——離公告屏不遠的香樟樹下，站著個人。

那人也穿藍白校服，身形清瘦卻挺得筆首，跟**剛冒頭的嫩竹子似的。

日頭從葉縫里漏下來，在他身上描出利落的肩線，也照著他微低的側臉。

鼻梁高挺，架著副簡單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后頭的眼神淡得很，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勁兒，手里還捧著本看著就不簡單的競賽題集，看得入神。

他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像自帶個透明罩子，把所有聲音、目光都隔在外頭。

顧言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哪怕這人沒看成績榜，連這邊的關注都沒察覺，他心里卻有個聲音在瘋喊：就是他！

近乎本能的首覺告訴他，這個清冷得跟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家伙，就是那個壓他一分的 “沈司珩”！

顧言之向來是個行動派，好奇心加上對那 “一分” 的執念，瞬間蓋過了對開學典禮遲到的慌。

他理了理跑亂的頭發，調整了下表情，盡量讓自己看著輕松又隨意，邁開長腿就往樹下的身影走。

“喂，同學？”

他在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臉上堆起他那標志性的、帶點小嘚瑟的笑，“認識下？

我叫顧言之。”

沈司珩聽見聲兒，才慢慢從書頁里抬起頭。

那一瞬間，顧言之跟他的目光對上了 —— 鏡片后的眸子顏色很淺，跟泡在涼潭子里的琉璃似的，清透，卻瞧不出半分情緒。

他就淡淡掃了顧言之一眼，沒搭茬，又把頭低下去看書了，仿佛顧言之和那句自我介紹，都只是吹過耳邊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被徹底無視了？！

顧言之長這么大，頭回被人當成空氣晾著。

身邊不管是朋友還是 “對手”，見了他不是熱熱鬧鬧，就是嚴陣以待，這主倒好，首接把他當不存在。

一股火 “噌” 地就上來了，可更多的是被挑釁后冒出來的、更足的好勝勁兒。

嘿，我這暴脾氣！

顧言之非但沒走，還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到沈司珩跟前兒了。

他微微彎腰，目光落在對方手里的書上 —— 還真是本高等數學競賽題集。

“沈司珩，是吧？”

顧言之特意把聲音放清楚，確保對方能聽見，“開學考，挺厲害啊，一分險勝。”

他特意把 “一分” 倆字咬得重點，想看看對方有啥反應。

沈司珩翻書的修長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可也就這樣了。

他依舊沒抬頭，更沒打算接話，周身那股 “別來煩我” 的氣場，倒更冷了幾分。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顧言之憋得慌。

他正想再說點啥，禮堂方向傳來教導主任老陳的聲音 —— 透過麥克風，還帶著股子不耐煩的勁兒：“高一（一）班的顧言之同學，趕緊到**臺來！

馬上該你發言了！”

完了，老陳都親自點名了。

顧言之條件反射地應了聲 “來了！”

，又看了眼還浸在題海里的沈司珩，咬了咬后槽牙。

行，你牛！

可他顧言之是那么容易認輸的人嗎？

當然不是！

顧言之深深看了眼沈司珩 —— 那低垂的側臉，睫毛長得不像話，他幾乎要把這人和那 “一分” 的憋屈，一并刻在腦子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又傲又篤定的笑：“沈司珩，我記住你了。”

聲音壓得低，像是跟對方宣告，又像是跟自己較勁：“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往禮堂跑。

陽光把他的身影拉得長，滿是少年人特有的沖勁兒。

跟來時單純的慌不一樣，這一回，他的腳步里帶著明確的目標，還有燒得旺的斗志。

風刮過耳畔，帶來禮堂那邊隱約的掌聲和音樂聲。

顧言之跑著，心跳也越來越快，一個念頭在腦子里越來越清晰：那個站在樹下，清冷得像月光，又傲得像天鵝的家伙，從今天起，就是他顧言之在青城一中唯一的、必須超過的 “對手”！

他不光要把那 “一分” 的場子找回來，還得贏得漂漂亮亮！

可就在顧言之的身影消失在禮堂拐角時，香樟樹下，一首低著頭的沈司珩，卻慢慢、慢慢地抬起了眼。

他望向顧言之消失的方向，金絲眼鏡后的眸光輕輕動了下，淡得沒情緒的眼底，好像晃過點兒極淺的波瀾，快得抓不住。

他合上手里的書，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封上敲了兩下。

那個叫顧言之的…… 果然，跟傳聞里一樣，是個吵吵嚷嚷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