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共鳴

顧燼走進“迷鏡”酒吧時，外面的霓虹燈剛剛亮起，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又迅速吞沒在門內的喧囂與昏暗里。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香水、酒精和某種隱秘**的味道。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剪裁精良的黑色風衣與周遭格格不入，像一滴濃墨誤入了油彩畫。

目光平靜地掃過舞池里扭動的人群，精準得如同手術刀，卻在下一秒，被吧臺角落獨自飲酒的男人吸引。

那人穿著一件松垮的暗紅色絲絨襯衫，領口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

指尖夾著的威士忌酒杯里，冰塊將化未化。

他似乎在看著舞池，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左耳的黑鉆耳釘，在變幻的燈光下偶爾掠過一絲冷光。

顧燼的心跳頻率沒有改變，但他大腦中的某個區域卻微微活躍起來。

目標鎖定：陸沉。

他徑首走過去，在陸沉旁邊的吧臺凳坐下。

“一杯蘇打水，謝謝?！?br>
酒保愣了一下，還是照做。

陸沉終于轉過頭，眼神懶洋洋地落在顧燼身上，從上到下，緩慢地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

“在這種地方喝蘇打水，”他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的磁性，像砂紙磨過耳膜，“要么是無趣到極點，要么就是……別有用心?！?br>
顧燼接過蘇打水，道了聲謝，沒有看他。

“總比有些人，明明心懷鬼胎，卻要裝成醉生夢死?！?br>
陸沉挑眉，身體微微傾向顧燼，一股淡淡的雪松混合著**的味道侵襲過來。

“哦？

那你看我，是哪種鬼胎？”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顧燼終于正眼看他，那雙總是顯得過于冷靜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著陸沉帶著挑釁的臉。

“最近三起命案，死者社會關系干凈，現場干凈，干凈得像被精心擦拭過的玻璃?！?br>
他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份報告，“但玻璃擦得太干凈，反而會留下指紋。

有些交易記錄，通過一個加密性極好的地下網絡流轉，最終指向這里?！?br>
他頓了頓，輕輕抿了一口蘇打水。

“陸先生，你的‘迷鏡’，照出的東西，似乎不太干凈。”

陸沉臉上的笑意加深了，非但沒有被戳破的緊張，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

“顧燼警官，或者說……顧博士？”

他晃著酒杯，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久仰大名。

你們警局的側寫報告我拜讀過，精彩，非常精彩。

把兇手描述成一個童年缺愛、渴望關注的可憐蟲。”

他湊得更近，幾乎是貼著顧燼的耳朵，溫熱的氣息拂過：“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的關注，他只是在享受……掌控別人生死，玩弄你們這些人于股掌之間的樂趣呢？”

顧燼的身體幾不**地繃緊了一瞬。

不是因為話里的內容，而是因為陸沉靠近時，那種仿佛被同類嗅探到氣息的本能反應。

“玩弄？”

顧燼側過頭，避開那過分貼近的距離，聲音依舊冷靜，“那就要看他有沒有本事，玩得起這個游戲了?！?br>
陸沉靠回椅背，哈哈大笑起來，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游戲才剛剛開始，顧警官?！?br>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顧燼的肩膀，動作親昵得像是對待老朋友，眼神卻銳利如刀，“提醒你一句，鏡子看久了，小心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

也別太相信你的側寫……”他俯身，再次貼近，這次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因為鏡子里照出的怪物，可能不只是兇手，還有……你自己?！?br>
說完，他不等顧燼回應，首起身，混入涌動的人群，瞬間消失不見。

顧燼沒有動，依舊坐在吧臺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玻璃杯壁。

蘇打水的氣泡在杯底細密地升起，破裂。

他抬起眼，看向吧臺后面裝飾用的、扭曲映出無數人影的鏡面墻。

鏡中的自己，面容冷靜，眼神深邃。

陸沉最后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無聲蕩開。

他當然知道鏡子里有怪物。

他只是不確定，剛才離開的那個，和此刻鏡中倒映的這個，究竟哪一個，更危險。

顧燼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微笑。

那是一個獵手，終于發現了值得追逐的獵物時，本能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