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醫心記

顧亦安提著兩袋沉甸甸的書踏進醫院大門，清晨的陽光像開水一樣撒在掛號大廳，一群頂著黑眼圈的白大褂在自動門外抽煙，有的嘴里嚼著昨晚的泡面。

門口保安以一種見怪不怪的眼神，掃過每個被醫院生活*禿了的倒霉蛋，又看了看顧亦安，似乎在用眼神告訴他：歡迎來到三甲煉獄。

顧亦安吸了口氣，頭皮發緊。

他昨天還在宿舍和李小白瘋狂笑著模擬病例，今天一腳就踏進了現實世界。

護士站的阿姨笑瞇瞇地遞過胸牌：“顧亦安，外科，報道吧？

東西放**室。”

她聲音親切，顧亦安心里卻飄過一絲緊張。

**室，據說是新醫生喪臉的第一關。

拎著書包，顧亦安奔向外科**室。

“外科男**室二樓左轉。”

他努力回憶昨晚學姐交代的路線。

醫院的走廊像迷宮，大理石地板冷得發光。

行李箱輪子卡在地板縫里，隨著他的步伐咯噔咯噔拖出一串節奏。

一路上碰到三波收藥費的家屬，兩個陪床的大爺，還有一只灰色三花貓，悠然自得地張望著這個新來的人類。

找到**室門口，他猶豫了兩秒，推門而入。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鼻尖率先嗅到洗衣液的清新味道。

眼前一片溫暖的**燈光，幾道雪白身影晃過。

他定睛一看，整整齊齊的女**室！

場面安靜了兩秒。

“你。

哪位？”

一道冷靜又帶點狠勁的女聲在他左側炸響。

夏安寧，急診科護士長，短發下的眼神鎖定他，像嚴刑審訊；左手正撈著洗手液瓶，上面貼著一句醒目的“請勿私自帶走”。

顧亦安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但他的腳步剛動，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領。

“外科住院新來的？”

夏安寧一邊翻著手上的消毒紙，一邊用眼角示意他趕緊解釋。

“我走錯了！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顧亦安聲音比喇叭還真誠，連連鞠躬，后背貼在灰色鐵柜上，險些把自己的書包夾在門縫。

女**室里的護士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比體溫槍還精準。

有人在旁邊小聲嘀咕：“急診科空降兵又抓新兵蛋子了。”

場面一度尷尬到顧亦安想就地消失。

夏安寧見顧亦安局促，眼神緩和了一絲，嘴一扁：“男**室在隔壁，動眼不動腦啊你？

報到第一天就闖禍，外科都**仔嗎？”

顧亦安再三道歉，見她并沒真的發火，只得小心翼翼地側身往門口溜。

這一瞬，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三甲醫院的“日常”，從這里剛剛開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只手猛地拽住顧亦安的胳膊：“哥們你咋才來！

李小白報道環節己經錯過了，主任正等著你喝茶呢！”

顧亦安定睛一看，是個滿臉睡意的青年，鴨舌帽下露著一頭亂發，嘴里嚼著早飯三明治。

李小白，宿舍里的“段子王”，也是顧亦安的死黨。

“你也走錯門了？”

顧亦安忍不住調侃。

李小白哈哈大笑：“哪有，這叫‘故意進錯門’，看護士長罵人，純屬娛樂，提升工作幸福感你懂嗎！”

聲音半真半假，引得**室一眾護士掀起陣陣嗤笑。

顧亦安只覺得腦殼發燙，低頭抱緊書包，跟著李小白往隔壁男**室沖去。

門剛推進去，一股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里面三五個新醫生正圍著鐵皮柜打游戲，幾個老醫生在換衣服，氣氛宛如大型聊天室。

其中一個高個子醫生頭也沒抬，發出靈魂拷問：“新來的哪個是顧亦安？

喬主任現在心情不佳，誰去先給他送早餐？”

顧亦安還沒張口，李小白己經扔來一杯豆漿：“主任專屬密令，快沖吧，要不今天的病例小考你死定了。”

兩人風風火火趕到外科醫師辦公室，剛拐進門口，就看見喬致遠主任坐在桌前，眉頭緊皺，一手摁著新到的手術安排表。

喬致遠的氣場如同手術刀，冷靜又鋒利，顧亦安下意識站得筆首，恨不能將自己脖子塞進白大褂領口里。

“顧亦安，新來的？”

喬致遠瞇著眼看文件，語氣中暗藏著考量。

“是，喬主任。”

顧亦安小心遞上豆漿，試圖揚起一個“我很乖巧”的笑容。

然而他的手卻因緊張微微抖動。

喬致遠接過豆漿，抬眼淡淡道：“外科不養閑人，第一天就走錯門？

以后工作要靠腦子，別光靠嘴皮子。”

辦公室里氣氛沉默三秒，李小白怕氣氛冷場，立刻冒出一句：“主任，顧亦安那是‘提前應對尷尬’，以后遇到醫鬧肯定能應對自如！”

喬致遠嘴角難得扯動了一下，室內氣壓霎時緩和許多。

他輕敲桌面，遞來一份病例：“今天輪科小考，下午跟我查房，別掉隊。”

顧亦安點頭如搗蒜，腦子“嗡嗡”作響。

他意識到，從此以后，自己就是這間辦公室里的一份子，三甲醫院的風風雨雨，正式拉開了帷幕。

走出辦公室，李小白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論尷尬我十八年沒輸過。

放心，住院醫再難，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顧亦安看李小白吊兒郎當的樣子，心里莫名輕松，“你說，這醫院日子，是不是得笑著過？”

“必須的！”

李小白沖他擠眉弄眼，“不笑咱倆就要變二級保護動物了。”

兩人并肩走向醫院走廊，陽光斜斜地灑在他們肩頭。

冉冉***，瑣碎的人間，顧亦安卻像踩著節奏的鼓點，把初出茅廬的膽怯和憧憬裝滿了胸膛。

他沒想到，接下來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風暴和溫情。

醫院廣播里忽然響起主任查房的通知，全院一片忙亂。

顧亦安下意識摸了摸身上的白大褂，心里默默打氣。

他和李小白相互看了看，背影在走廊盡頭漸漸拉長。

屬于他們的白衣人生，今天，終于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