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愛的溫度

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模糊了窗外霓虹閃爍的街景。

蘇晚抱著一把黑色大傘，褲腳己經被路邊的積水濺得濕透，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往上爬，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公司大樓早己人去樓空，只有頂層總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像黑夜里孤懸的星。

蘇晚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大廳里的空調還在運轉，冷風一吹，她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

電梯緩慢上升，鏡面里映出她略顯狼狽的模樣：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臉上帶著奔波后的疲憊，唯獨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她是半小時前看到總裁助理小陳在工作群里發的消息，說陸時衍被困在公司，司機臨時有事趕不過來。

群里沒人接話，大家大概是被陸時衍平時的冷漠嚇得不敢應聲，畢竟這位總裁向來不近人情，誰也不想在這樣的暴雨夜湊上去找不痛快。

蘇晚猶豫了十分鐘，最終還是抓起傘沖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她是他的私人助理，拿工資辦事，總不能讓頂頭上司在公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點猶豫里，藏著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在意。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頂層，蘇晚深吸一口氣，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隙，里面傳來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規律得像是精密儀器在運轉。

她輕輕敲了敲門，里面的聲響頓了頓，隨即傳來陸時衍低沉冷漠的聲音：“進。”

推開門的瞬間，蘇晚聞到了濃郁的咖啡香，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大概是他又胃痛了。

辦公室里一如既往地整潔，文件碼放得整整齊齊，桌面一塵不染，只有陸時衍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刺眼的光，照亮了他線條冷硬的側臉。

他穿著一身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大概是淋過雨，襯衫的肩頭和后背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背輪廓。

他抬眼看向蘇晚，黑眸深邃，像積滿了雨水的寒潭，沒什么溫度：“有事？”

“陸總，我……我給你送傘。”

蘇晚把傘遞過去，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著安全距離。

她知道陸時衍有潔癖，自己現在一身狼狽，恐怕會惹他反感。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遞過來的傘上，又掃過她濕透的褲腳和額角的碎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誰讓你過來的？”

“我看到小陳的消息，想著你可能需要……”蘇晚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

她就知道自己多此一舉，這位總裁神通廣大，怎么可能真的需要她一個小助理來送傘。

就在她準備說“那我先走了”的時候，陸時衍突然捂著胃，眉頭擰得更緊，臉色也瞬間蒼白了幾分。

蘇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走上前：“陸總，你是不是胃痛又犯了？

抽屜里的第三種胃藥，你吃了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他辦公室的抽屜里放著三種胃藥，第一種是飯前吃的，第二種針對急性疼痛，第三種是溫和調理的，他只有在胃痛得不算嚴重但持續不適時才會吃。

這些細節，都是她做私人助理這幾個月里，小心翼翼記下來的。

陸時衍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蘇晚見狀，也顧不上他是不是反感自己，轉身就去拉開他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熟練地找出那個白色藥瓶，又倒了杯溫水遞到他面前：“先吃藥，溫水送服，別空腹吃。”

陸時衍睜開眼，看著她遞過來的藥和水，又看向她眼底的擔憂——那擔憂不摻任何雜質，純粹得像雨后的晴空，和他見慣了的阿諛奉承、別有用心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接過藥，就著溫水咽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緩解了喉嚨的干澀。

“謝謝。”

他低聲說，這是蘇晚第一次聽到他說這兩個字，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許，不再像冰棱那樣刺人。

蘇晚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完，她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暖寶寶，撕開包裝，猶豫了一下，遞到他面前，“陸總，你后背濕透了，貼上這個能暖和點，免得著涼。”

這是她出門前隨手塞在口袋里的，平時加班到深夜，辦公室空調太涼，她就靠這個取暖。

此刻遞到陸時衍面前，她才覺得有些唐突，這位養尊處優的總裁，恐怕從來不用這種廉價的東西。

果然，陸時衍的目光落在暖寶寶上，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些蘇晚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沒接，只是盯著她的手——那是一雙不算纖細的手，指尖因為常年打字、搬文件，磨出了薄薄的繭子，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上次搬重物時不小心被紙箱劃破的。

就是這雙手，每天給他整理堆積如山的文件，準確無誤地找出他要的那一份；就是這雙手，在他胃病發作時，總能第一時間遞上溫水和藥；就是這雙手，此刻正拿著一個廉價的暖寶寶，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里滿是忐忑。

陸時衍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沉悶的疼，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

他見慣了精致的妝容、細嫩的雙手，見慣了那些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粗糙卻溫暖的手，從未見過這樣一雙干凈又執拗的眼睛。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蘇晚嚇得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雨水的寒氣，力道卻大得驚人，仿佛要將她的手腕捏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紋路，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那跳動沉穩有力，和他此刻冰冷的神情截然不同。

“陸總……”她驚慌地想要抽回手，聲音帶著顫抖，“我……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喜歡，我拿走就好。”

陸時衍卻沒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

他抬起頭，黑眸深深地鎖住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一片寒潭，而是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蘇晚，”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你總把自己當‘牛馬’，是嗎？”

蘇晚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在這個精英遍地的公司里，她確實像一頭默默無聞的牛馬，每天埋頭苦干，只為了混口飯吃，不敢有太多奢望。

“可在我眼里，你不是。”

陸時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蘇晚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你是能讓我放下所有算計的人。”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時衍，眼眶瞬間熱了。

放下算計？

這對以冷靜和精算著稱的陸時衍來說，是多么重的一句話。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這樣一個底層小職員，竟然能讓他說出這樣的話。

“陸總，你……你說笑了。”

她慌亂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會沉溺在那片深邃的眼眸里，生出不該有的念想。

“我從不說笑。”

陸時衍收緊手指，強迫她看著自己，“蘇晚，從你撞進我懷里，咖啡灑在我西裝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蘇晚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震驚。

那天她嚇得魂飛魄散，只記得他冰冷的眼神，以為他一定會開除自己，卻沒想到，他竟然從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她。

“我注意到你手腕上的繭子，注意到你慌亂中還不忘道歉的樣子，注意到你明明很害怕，卻還是挺首了腰板。”

陸時衍的聲音漸漸柔和，“我見過太多趨炎附勢、虛偽奉承的人，你的真實和執拗，像一束光，照進了我滿是數字和邏輯的世界。”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讓你做我的私人助理，不是因為你潑了我的西裝，而是我想離你近一點，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蘇晚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滾燙的淚珠砸在陸時衍的手背上，像一滴火星，灼燒著他的皮膚。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松開了她的手腕，伸手想要替她擦眼淚，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這大概是這位冷漠總裁第一次如此手足無措。

“我知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靠關系上位，覺得你想攀龍附鳳。”

陸時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但我沒想到，這些壓力你都自己扛了下來，依舊每天認真工作，依舊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加班吃辣條，發工資吃火鍋，抱怨房租漲價，卻從來沒有向我提過任何要求。”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茶水間撞見她偷吃辣條的樣子，她嚇得像只受驚的兔子，連忙把辣條藏在身后，臉上滿是紅暈；想起她發工資那天，和同事興高采烈地討論去哪里吃火鍋，眼里閃爍著滿足的光芒；想起她抱怨房租漲價時，皺著小眉頭，一臉委屈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些瑣碎的、平凡的瞬間，像碎片一樣，一點點拼湊出蘇晚的模樣，也一點點占據了他的心。

他開始忍不住關注她，忍不住為她破例——怕她加班餓肚子，讓秘書送去溫熱的粥；怕她被客戶刁難，第一時間沖過去保護她；怕她房租壓力大，不動聲色地給她漲了房租。

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蔽，卻沒想到，這些細微的偏愛，早己在蘇晚的心里埋下了種子。

“陸總，我……”蘇晚哽咽著，有太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位高高在上的總裁，竟然會注意到這么多關于她的細節，竟然會為她做這么多事。

陸時衍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疼。

他笨拙地從抽屜里拿出紙巾，遞到她面前：“別哭了。”

蘇晚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陸時衍，眼神里帶著一絲試探，一絲迷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動。

“為什么是我？”

她輕聲問，“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職員，沒有**，沒有才華，長得也不好看，你為什么會……沒有為什么。”

陸時衍打斷她，黑眸里滿是堅定，“喜歡一個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就像我習慣了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的咖啡，卻偏偏對你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動了心。”

暴雨還在繼續，辦公室里的空調依舊吹著冷風，可蘇晚的心里卻像是被暖寶寶貼滿了，滾燙滾燙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依舊是那個西裝革履、一絲不茍的總裁，可他的眼神不再冰冷，他的話語不再刻薄，他的手掌雖然冰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著一件帶著雪松香氣的西裝外套，桌上還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想起有一次酒局，客戶非要讓她喝酒，是他擋在她身前，一杯接一杯地替她喝，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卻還不忘叮囑小陳送她回家；想起她抱怨公司食堂的飯菜不好吃，第二天食堂就多了好幾個她喜歡的菜。

原來，那些被她忽略的、以為是巧合的瞬間，都是他不動聲色的偏愛。

“陸總，”蘇晚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看著他的眼睛，“我……我有點害怕。”

“怕什么？”

陸時衍問。

“怕這只是我的錯覺，怕你只是一時興起，怕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最后只會是一場笑話。”

蘇晚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說出了心底的擔憂。

他們一個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總裁，一個是掙扎在底層的小職員，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強行相交，只會遍體鱗傷。

陸時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和他平時雷厲風行的風格截然不同。

“我不會給你錯覺，也不會一時興起。”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差距可以彌補，身份可以跨越，但我對你的心，不會改變。

蘇晚，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我把你的‘牛馬’日常，變成被偏愛的時光，好不好？”

他的眼神太過真摯，太過灼熱，讓蘇晚無法抗拒。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幸福的淚水。

陸時衍看著她點頭，緊繃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瞬間照亮了整個辦公室。

蘇晚看得有些失神，原來這位冷漠總裁笑起來，竟然這么好看。

“好了，雨太大，我送你回家。”

陸時衍拿起她遞過來的傘，又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還有一絲殘留的體溫，溫暖了蘇晚冰涼的身體。

“可是你的司機……”蘇晚說。

“不用等他了，我開車送你。”

陸時衍說著，率先走出了辦公室。

蘇晚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電梯里，兩人并肩站著，氣氛有些微妙的曖昧。

陸時衍偶爾會側頭看她一眼，眼神溫柔，蘇晚則會慌亂地移開目光，臉頰發燙。

地下**里，陸時衍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那里。

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讓蘇晚坐進去，然后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暴雨中，雨刷器不停地擺動，劃出一道道弧線。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雨點砸在車窗上的聲音，還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蘇晚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首跳。

她偷偷側頭看了一眼陸時衍，他正專注地開車，側臉線條冷硬，卻不再讓人覺得冷漠。

“你住在哪里？”

陸時衍突然問。

蘇晚報了一個老舊小區的名字，聲音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一個沒有電梯的老小區，環境嘈雜，和陸時衍住的高檔公寓有著天壤之別。

陸時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記下了地址。

車子很快到達小區門口，雨勢依舊沒有減小。

“陸總，謝謝你送我回來。”

蘇晚解開安全帶，想要推開車門。

“等等。”

陸時衍叫住她，拿起那把黑色大傘，“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陸總，雨太大，你快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蘇晚連忙說。

她住的是六樓，沒有電梯，她不想讓陸時衍跟著她爬樓梯，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簡陋的出租屋。

“聽話。”

陸時衍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卻又不失溫柔。

他推開車門，撐開傘，繞到副駕駛這邊，打開車門，護著蘇晚下車。

傘很大，足夠容納兩個人。

陸時衍把傘大部分都傾向了蘇晚這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濕了。

蘇晚看著，心里暖暖的，想要把傘往他那邊挪一點，卻被他按住了手。

“別動，小心淋到。”

他說。

兩人并肩走在泥濘的小巷里，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

蘇晚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氣，感受到他靠近的體溫，心跳越來越快。

爬到六樓，蘇晚氣喘吁吁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說：“陸總，要不要進來喝杯熱水？”

陸時衍點了點頭，跟著她走了進去。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單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的墻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是蘇晚喜歡的歌手，陽臺上晾著幾件洗干凈的衣服，還有幾盆小小的綠植，給這個簡陋的小屋增添了一絲生機。

“你隨便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蘇晚說著，轉身走進了廚房。

陸時衍站在客廳里，打量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這里沒有他熟悉的奢華和精致，卻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讓他覺得無比溫暖。

他看到茶幾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書，是關于職場生存技巧的，旁邊還有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工作要點，還有一些簡單的生活開銷。

蘇晚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遞給陸時衍：“陸總，喝水。”

陸時衍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她：“以后別住在這里了，環境太差，也不安全。”

“沒關系，這里房租便宜，離公司也不算太遠。”

蘇晚笑著說，她知道陸時衍是為她好，可她不想總依賴他。

陸時衍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他心里己經有了打算，要給她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