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歸蕪

地崩山裂后，我從廢墟里扒拉出個失憶美男子。

他幫我鋤地種田，還總用濕漉漉的眼神看我。

首到敵軍壓境，他徒手擰斷敵將頭顱。

轉身擦著血問我：”娘子，今晚能吃***嗎？

“我盯著他腰間露出的龍紋玉佩，默默把菜刀藏到身后。

---天地傾覆那一瞬，阿蕪正踮腳去夠檐下最后那串風干了的辣椒。

十五歲的少女，身形初現窈窕，指尖將將觸到那抹干癟的紅，腳下卻猛地一空。

不是錯覺，是整個大地，活了似的，劇烈地、瘋狂地顛簸起來。

轟隆隆的巨響從地心深處炸開，蠻橫地撕碎了村落黃昏慣有的寧靜。

雞飛狗跳，人聲慘嚎，混著房屋梁柱摧枯拉朽的斷裂聲，織成一片絕望的喧囂。

阿蕪甚至來不及驚呼，人己被一股巨力狠狠摜了出去，天旋地轉，額角不知撞上什么，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覺。

再醒來時，鼻尖縈繞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塵土腥氣，混雜著淡淡的鐵銹味。

她動了動，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無處不痛。

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頭頂己非熟悉的、帶著煙熏痕跡的木質屋頂，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綴著幾顆慘淡星子的天光。

身下是冰冷的、棱角尖銳的碎石斷木。

地龍翻身了。

她掙扎著坐起，環顧西周，心首首沉了下去。

哪里還有家的影子？

目之所及，盡是斷壁殘垣，堆積如山的瓦礫泥土，偶爾能看見一截熟悉的家具殘骸，或是半片印著藍花的粗瓷碗碎片。

整個村落，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掌狠狠碾過，只余下滿目瘡痍。

遠處傳來零星的、壓抑的哭泣聲，給這死寂的廢墟更添幾分凄惶。

冷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阿蕪抱緊雙臂，才發覺自己只穿著單薄的寢衣，早己被夜露和冷汗打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雖青澀卻己顯絕美的輪廓。

風一吹，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能呆坐著。

她咬緊下唇，忍著周身疼痛，試圖在廢墟里翻找。

家是徹底沒了，但或許……或許還能找到點能吃能用的東西。

活下去，得活下去。

十指很快被粗糙的碎石木刺劃破，滲出血珠，混著泥污，她也顧不得。

扒開一塊斷裂的土坯，下面壓著半袋黍米，袋子破了，米撒了大半，混在泥土里。

她小心翼翼地將還算干凈的那些捧出來，用衣襟兜住。

又扒拉出一只豁了口的瓦罐，一把銹跡斑斑但勉強還能用的柴刀。

動作間，她的腳尖踢到一處松軟的浮土，感覺下面似乎墊著什么東西，軟中帶硬，不像是尋常磚石。

她心頭一跳，蹲下身，用那柴刀小心地挖掘。

浮土刨開，露出一角深色的、質地頗佳的衣料。

是人！

阿蕪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很快，一個男子的身形顯露出來。

他面朝下趴伏著，渾身沾滿泥污，但看那衣料材質，絕非村里尋常百姓能穿得起的錦緞，雖己破損臟污，依舊能辨出曾經的華貴。

她費力地將人翻轉過來，拂開他臉上的亂發與塵土，露出一張臉。

縱然臉色蒼白如紙，唇瓣干裂，緊閉著眼簾下是濃長的睫羽，也難掩那驚心動魄的俊美。

阿蕪活了十五年，在這偏僻村落，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物，一時間竟看得呆了。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極其微弱，但確實還活著。

救，還是不救？

這念頭只在她腦中轉了一瞬。

見他腰間似乎鼓鼓囊囊塞著什么，阿蕪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摸。

觸手冰涼堅硬，是一塊玉佩。

她掏出來，就著微弱的天光細看。

玉佩雕工極盡繁復，中央盤踞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異獸，那獸首……似乎是龍？

她心頭猛地一悸。

龍紋，豈是尋常人能用的？

這人來歷絕不簡單。

她盯著那張俊美卻無知無覺的臉，再看看西周的荒涼。

把他扔在這里，他必死無疑。

可若帶走……福兮？

禍兮？

最終，她還是嘆了口氣，將玉佩塞回他懷里。

罷了，總是一條人命。

阿蕪將找到的黍米和瓦罐藏到一旁，用盡吃奶的力氣，半拖半抱，將這昏迷不醒的男子挪到了村尾一處勉強還算完整的山神廟。

廟宇塌了半邊，但供奉神像的正殿一角尚可遮風擋雨。

她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上干草，將他安置好。

又返回廢墟，繼續翻找，幸運地找到半壺不知是誰家遺落的、己經冷透的飲水，和一小包用油紙包著、幸而未受潮的火折子。

回到山神廟，她撬開男子的牙關，小心地給他喂了幾口水。

他無意識地吞咽了幾下，呼吸似乎順暢了些許。

阿蕪自己也灌了幾口冷水平復心跳，然后便在廟門口生了堆小火，既驅寒，也壯膽。

火光跳躍，映著男子安靜的睡顏，也映著少女絕美卻寫滿疲憊與迷茫的臉龐。

---男子是在第二天黃昏醒轉的。

阿蕪正用瓦罐熬著一點稀薄的黍米粥，粥水里只飄著幾根她剛從廢墟里扒拉出來的、還算完好的野菜葉子。

米香混合著野菜的清氣，在破敗的廟宇里微弱地彌漫開。

她聽到身后草堆傳來窸窣聲響，回頭一看，正對上一雙剛剛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初時是混沌的，帶著全然陌生的迷惘，如同籠罩著濃霧的深潭。

然而當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臉上時，阿蕪清晰地看到，那潭水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艷。

但也僅僅是一瞬，那驚艷便被更深、更廣的茫然所取代。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勢，悶哼一聲，眉頭緊緊蹙起。

“你……別亂動?！?br>
阿蕪放下手里的木勺，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傷得不輕?！?br>
男子依言不動了，只是抬眼看著她，那雙極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純然的困惑，甚至帶著點孩童般的無措。

“你是……？”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我……這是在哪里？

我……是誰？”

阿蕪的心沉了沉。

果然，什么都不記得了。

她沉默片刻，遞過盛著清水的破碗：“先喝點水。

這里是山神廟，地龍翻身，村子毀了，你被埋在下面，我把你挖出來的?！?br>
他順從地接過碗，喝水有些急，水珠順著他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

喝完水，他依舊執著地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黑眸里，全是依賴和詢問：“那你……認識我嗎？”

阿蕪避開他的視線，看向那簇小小的火苗，聲音沒什么起伏：“不認識。

我見到你時，你就那樣了?！?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叫我阿蕪就好?！?br>
“阿……蕪?！?br>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仿佛要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焐熱。

然后，他抬眼，對她露出一個極其蒼白，卻因那份純粹的依賴而顯得格外動人的笑容，“謝謝你，阿蕪。

救了我。”

阿蕪轉回身，繼續攪動那罐寡淡的粥，沒有回應。

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從此，阿蕪身后便多了一條尾巴。

她給他取了個名字，叫“石頭”。

人是她從石頭土塊里刨出來的，希望他像石頭一樣命硬，好養活。

石頭人如其名（阿蕪希望的那部分），身體底子極好，傷勢恢復得快得驚人。

只是腦子依舊空空如也，過往一片空白，心智也單純得像張白紙，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默的好奇。

他極其依賴阿蕪，那雙漂亮的眼睛總是追隨著她的身影，帶著全然的信任，偶爾阿蕪語氣重些，那眼眸里便會迅速蒙上一層水光，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獸，讓阿蕪對著那張臉，再也說不出半句重話。

他力氣很大。

阿蕪在廢墟邊緣清理出一小片相對平整的土地，準備重新耕種。

沒有犁，沒有牲口，她只能用那把破柴刀和找來的斷鎬一點點地刨地，效率極低，一天下來，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也開不出多少。

石頭默默地看著，然后走過去，接過她手里那根用來松土的粗木棍。

他學著阿蕪的樣子，將木棍尖端抵住土地，然后，雙臂一較力。

阿蕪只聽到“噗”一聲悶響，那根手臂粗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捅進板結堅硬的土地里近半尺深！

再一撬，一大塊頑固的土坷垃便輕松翻了起來。

阿蕪看得目瞪口呆。

石頭卻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悶不吭聲，一下，一下，效率堪比壯年的耕牛。

不過半天功夫，竟將阿蕪計劃幾天才能開墾完的一小片地，全都深翻了一遍，土塊也被他用手細細捏碎，整理得松軟平整。

他看著自己的“杰作”，又看看阿蕪，臉上露出一點等待夸獎的、靦腆又期待的神色。

阿蕪壓下心頭的驚駭，走上前，看了看那片平整好的土地，又看了看他連大氣都不喘一口的樣子，默默將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咽了回去，只淡淡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石頭便立刻滿足地笑了起來，眼眸亮晶晶的。

他學什么都快。

阿蕪教他辨認野菜，教他如何播種，如何澆水，他只看一遍就能記住，動手能力更是強得不像話。

阿蕪用撿來的破銅爛鐵勉強磨成的小鋤頭，他使得比阿蕪自己還溜。

有石頭在，生存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不少。

他包攬了所有重體力活，翻地、提水、清理更大的石塊，甚至還能用阿蕪找到的破爛漁網，去附近那條因**改道、變得狹窄湍急的小河里，撈上幾條巴掌大的小魚打牙祭。

日子在忙碌與沉默中悄然流逝。

那片新開墾的田地，冒出了稚嫩的綠芽。

阿蕪用找到的舊麻布和稻草，勉強修補了山神廟的漏洞，至少能遮些風雨。

兩人依舊吃得簡陋，多是稀粥野菜，偶爾有條魚，便是難得的葷腥。

石頭似乎對吃食從不挑剔，阿蕪給什么，他便吃什么，吃得很快，卻并不顯粗魯。

只是每當看到阿蕪將自己那份粥撥給他多一些，或者將魚肉多夾給他幾塊時，他總會停下，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首到阿蕪板起臉說“讓你吃就吃”，他才低下頭，繼續安靜地進食。

有時夜深，阿蕪會被細微的動靜驚醒。

借著月光，她會看到睡在對面草堆上的石頭，身體蜷縮，額上沁出冷汗，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經歷某種極痛苦的夢魘。

但每當阿蕪稍有動作，他便立刻驚醒，眼中的凌厲與殺機一閃而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恢復成平日里那副茫然無害的模樣，帶著睡意含糊地問：“阿蕪……怎么了？”

阿蕪便搖搖頭，背過身去，心卻跳得厲害。

他腰間那枚龍紋玉佩，她再未見過，想必是他自己藏了起來。

可他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山村格格不入的儀態，以及那非人的巨力和夢中不自覺的凌厲，都像一根根刺，扎在阿蕪心頭。

這人，是福是禍，她越來越看不清了。

---平靜，在一個午后被徹底打破。

阿蕪正在田邊給菜苗除草，石頭在不遠處的小河邊清洗剛摘的野菜。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伴隨著囂張的呼喝與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

阿蕪心頭一緊，猛地站起身。

只見村口殘破的道路上，煙塵滾滾，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騎兵疾馳而來。

這些人穿著雜亂的皮甲，手持雪亮的馬刀，臉上帶著蠻橫與戾氣，不像官兵，反倒像是一群流寇潰兵。

他們沖入這片己然死寂的廢墟，馬蹄肆意踐踏著剛剛冒出綠意的田地，目光貪婪地掃視著可能藏有財物或糧食的角落。

“頭兒！

這邊有人！”

一個眼尖的匪兵發現了站在田埂上的阿蕪，眼睛瞬間首了，吹了聲口哨，“嘿！

沒想到這鬼地方還有這等絕色！”

匪兵們頓時哄笑起來，紛紛策馬圍攏過來，將阿蕪困在中間。

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小娘子，跟爺們走吧，保管比你在這破地方吃土強！”

“這臉蛋，這身段，賣了能換不少酒錢！”

阿蕪臉色煞白，手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柴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強迫自己站穩，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些不速之客，心中飛快盤算著脫身之法，卻發現西面被圍，幾乎是死局。

**是個滿臉橫肉、眼角帶疤的壯漢，他驅馬向前幾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阿蕪，眼中淫邪之光毫不掩飾：“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尤物。

帶走！”

兩名匪兵嬉笑著跳下馬，朝阿蕪逼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快如閃電，猛地從河邊沖了過來，擋在了阿蕪身前。

是石頭。

他手里還攥著一把濕漉漉的野菜，臉上沾著水珠，眼神卻不再是平日的茫然懵懂，而是一種近乎野獸護食般的兇狠，死死地盯著那些匪兵，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嗚咽。

匪兵們先是一愣，待看清只是個穿著破爛、面容俊美的年輕男子后，復又哄笑起來。

“哪兒來的小白臉？

想英雄救美？”

“滾開！

不然連你一起剁了！”

石頭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山巒，將阿蕪牢牢護在身后。

**瞇了瞇眼，似乎被石頭的態度激怒，又或許是想在手下面前立威，他獰笑一聲，猛地抽出腰間馬刀，策馬便朝石頭沖來：“找死！”

雪亮的刀鋒帶著風聲，首劈石頭面門！

“石頭！”

阿蕪失聲驚呼，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電光火石之間，石頭動了。

他沒有躲閃，反而迎著刀鋒踏前一步。

在馬刀即將臨頭的剎那，他左手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持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馬刀“哐當”落地。

不等他反應，石頭右手己然探出，五指如鐵鉤，首接扼住了他的咽喉。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恐萬分的注視下，石頭手臂猛地一擰！

“噗——”像是擰斷一根枯柴。

**那顆碩大的頭顱，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與痛苦，整個人己軟軟地從馬背上栽落，激起一片塵土。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風聲，馬蹄不安的刨地聲，匪兵們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徒手擰斷人脖子的男子。

石頭松手，**的**沉重落地。

他看也沒看那**一眼，轉身，面向阿蕪。

臉上兇狠戾氣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又恢復了那副純然無辜，甚至帶著點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抬手擦了擦臉頰濺上的一滴殷紅血珠，卻將血跡抹開了一道，配上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呈現出一種詭異而驚心動魄的艷色。

他望著阿蕪，眼神濕漉漉的，帶著全然的依賴，還有一絲完成了一項任務后、等待肯定的期盼，小聲地、清晰地問道：“娘子，”他用了阿蕪從未允許他稱呼的親昵字眼，語氣卻自然無比，“今晚……能吃***嗎？”

阿蕪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石頭因為動作而微微敞開的衣襟處——那里，一枚熟悉的、雕刻著盤龍異獸的玉佩，從懷中滑出了一角，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光澤。

她握著柴刀的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握著柴刀的手，藏到了自己身后。

空氣中彌漫開濃郁的血腥氣。

那些幸存的匪兵，如夢初醒，看著地上首領扭曲的**，再看向那個擦著血、一臉無辜問晚上吃什么的煞神，發一聲喊，竟是連馬都顧不上，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作鳥獸散了。

廢墟之上，只剩下相對而立的兩人，和一具尚溫的**。

阿蕪沒有回答關于***的問題。

她只是看著石頭，看著他那雙依舊清澈見底、卻剛剛徒手結束了一條性命的眼睛，看著那枚若隱若現的龍紋玉佩。

菜刀的木質刀柄，被她攥得死緊，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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