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門舊事隱

二月的江南，細雨如絲，**了青石巷里的春色。

蕭云湛撐著油紙傘，腳下的水花濺得他鞋面斑駁，卻絲毫不影響他輕快的步伐。

書香巷一如往昔，彎彎曲曲，巷口懸著半舊的燈籠，被雨打得晃晃悠悠。

巷內的一戶人家正將文會的告示張貼于門前，幾只麻雀跳躍著圍觀，好似對此事頗具評頭論足之才。

蕭云湛目光停留在那告示上，有些自嘲地挑眉：“文會，文會。

若能寫詩寫文章抵房租就好了。”

說著，他手指一提傘柄，雨水順著傘邊滴下，身后傳來一陣少女的清笑。

“蕭公子，若真有此法，江南的書生們怕是都要抄著老杜老白的詩，集體住進繡樓啦。”

聲音柔韌婉轉，像江南梅雨般不疾不徐，卻帶了點打趣。

蕭云湛側身，看到白秋珩正倚著門楣，烏發低垂，素衣不染半點泥塵。

他拱手作揖，目光一閃：“秋珩姑娘來得好巧，難不成也想試試這場文會？”

白秋珩嘴角掛笑，睫毛微顫：“我是來看熱鬧的，家中書卷翻得太多，怕是將文人氣兒都熏得沒了。”

她話音未落，身后又鉆出一個人影，棲遲身著青衣，眉眼里更藏著三分酒氣七分懶散。

“云湛，你就別吊著眉毛發愁啦，文會不過是些酸閑氣，賞銀還不如路邊賣水蘇花的小姑娘多。

咱們三人湊一桌，寫詩寫文，不如湊錢買點燒餅，填肚子要緊。”

他說著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糕，“書香巷頭如今只剩這點自在氣氛了。

蕭家最近如何？

昨夜聽坊間閑話，說你家中出了些變故。”

見他問得首白，白秋珩不禁輕咳了一聲，似是提醒他注意分寸。

蕭云湛卻只是長嘆：“家里確實清靜了幾日，書卷都快成柴火，廚下米缸敲出來的空響賽得上京城鼓樂。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今兒這文會，若能排憂解悶，也是妙事。”

說完，他自嘲地拍了拍自己胸口：“誰讓我是個窮書生，連憂愁都要講究姿勢。”

棲遲哈哈一笑，拍著蕭云湛肩膀：“你這小子，倒是一句比一句順耳。

書香巷百年文道，可等著你們振興呢。”

他轉頭對白秋珩，“秋珩，你可有新作？

難得今日聚齊，要不要唬唬那些酸腐老爺們。”

白秋珩聞言，纖手微垂：“家中變故，這半年心神不寧，只能畫幾筆竹枝，詩句都讓小青蟲啃了去。”

言語間雖輕描淡寫，眼底卻隱隱浮著哀愁。

三人并肩往書香巷深處走去，巷口的小販吆喝聲漸遠，雨中檐下，一眾學子早己圍坐，或抿嘴燒水，或在案幾前提筆試寫，頓時文氣氤氳。

蕭云湛取下外袍，當桌一坐，抬筆在宣紙上寫下幾字，“江南春色，水墨千重”，隨手一彈墨池，笑道：“此處無竹，以畫代之。

春色俱在筆端，無須尋。”

棲遲立刻拆招，用旁邊的桂花糕墊紙邊，兇巴巴地敲案：“老蕭你怎么每次都用春色開篇，怕是江南的梅雨都要笑你了。”

蕭云湛正要反駁，案邊突然一聲高喊：“蕭家最近欠債東主來催，書生窮酸，莫不是要靠文會折騰銀錢？”

書香巷口的大漢咧嘴，眼睛眨巴著，既有些玩笑，也有點挑釁。

蕭云湛收起方才的笑意，聲音溫和卻堅定：“今日以文會友，來此的都盼個安生。

至于家事，遲早自有分曉。”

他話音未落，白秋珩己側身擋在他身前，毫不在意地抬眉，“借問東主，有了債還會怕書生不還？

云湛清譽，江南皆知，豈會逃賬。”

大漢聞聲訕訕退開，眾學子竊竊私語，卻因白秋珩的氣勢不敢再多言。

棲遲偷樂，小聲咕噥：“蕭大才子今日倒得美人擋災，虧你家道中落，倒還多一分**。”

蕭云湛瞪了他一眼，隨即低聲道：“白姑娘卻是恩重如山，似乎日日都要替我擋些風雨。”

白秋珩轉身，神情坦然：“蕭公子若是真心安生，江南水鄉，總能藏得住一寸安寧。”

案上文會漸入**，評委席上幾位老者開始點頭，抽出折扇，低聲議論有人才難求。

這時，許洛兒踩著泥濘跑進巷門，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懷里抱著一包草藥，手還沾著墨汁，一**井氣息撲面而來。

“蕭公子，聽說你腿腳受了點傷，正好路過給你塞藥。

文會嘛，也許能贏個頭彩順手還了債，正好請我喝一碗藕粉糖水。”

她的話未免太快，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哄笑。

蕭云湛不好意思地接過藥，揣進袖中，滿臉無奈：“這位許女醫，連我的傷都比我自己先知道。”

許洛兒拍拍他的肩膀：“江南地界，要想安生，得靠街坊的嘴和手。

文會不就是看誰花頭多？

你要是真才學滿腹，把我那攤子醫館收進詩里，江南名氣還愁沒著落？”

場內熱鬧，雨絲越下越密，遠處傳來一陣鼓樂聲，恰如江南舊夢，悠悠然貫穿了蕭云湛的心頭。

他低頭續完最后一道題，將文章托上席前，棲遲拍著桌子鼓掌：“下回輸了可別怕我們三人聯手鬧市，賣藝吊命。”

白秋珩屈指一算：“鬧市賣藝不成，倒不如結伴查案。

也許文會之后，能瞧見些不同的風色。”

許洛兒擦了擦手里的墨跡，“查案？

我先查查下午誰偷了我醫館的桂花酥，蕭公子，你就沒偷嘴吧？”

蕭云湛連忙擺手，臉上揚起苦笑。

外頭雨聲漸遠，他望著案頭那幅春色畫卷，不禁在心底嘆息：如今家道如此，失之東隅，得之桑榆。

江南舊夢能否續寫，只怕還要在這場風雨中見分曉。

眼下，書香巷中詩與醫、江湖與廟堂的氣息交織在雨霧里。

一紙文會即將揭曉，三人的命運悄然匯聚，江南的故事，在這青石巷頭，剛剛拉開了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