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叛

腐臭的氣味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黏稠地裹挾著每一寸空氣。

城市早己死去，只剩下鋼筋混凝土的殘骸，如同巨獸的骨骸，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風(fēng)穿過空蕩蕩的窗洞，發(fā)出嗚咽般的低嘯，間或夾雜著遠(yuǎn)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林棲伏在一棟廢棄商場三樓的斷墻后，呼吸放得極輕。

她身上套著不合身的、沾滿污漬的防刺服，原本的顏色早己辨不清，手里緊握著一根磨尖了的鋼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堆滿瓦礫和廢棄車輛的街道。

她的隊伍，算上她，只剩五個人。

“棲姐，看那邊……惠民超市……”負(fù)責(zé)瞭望的瘦猴壓低聲音，手指顫抖地指向街道對面。

那家超市的門窗被亂七八糟的木板和鐵皮封死，但側(cè)面有一個不起眼的缺口，隱約能看到里面堆疊的貨架影子。

食物。

干凈的水。

或許還有藥品。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和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在病毒爆發(fā)后的第三年，這些意味著能多活幾天，甚至是幾周。

“小心點(diǎn)，里面有東西。”

林棲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她聽到了，那種熟悉的、拖沓而粘稠的腳步聲，在超市內(nèi)部回蕩，不止一個。

隊長趙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富貴險中求！

林棲，你身手最好，先去探路，我們把風(fēng)。”

其他人，包括平時總是怯生生的劉蕓，都下意識地避開了林棲的目光。

林棲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又將那根鋼筋握緊了些。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誘餌，或者說是第一道炮灰。

但她沒有選擇。

在這個隊伍里，她是“外人”，是半路加入的，沒有根基，只有還算過得去的身手和一份誰也不知道價值的“累贅”——一個從不離身的、看起來鼓鼓囊囊的舊背包。

她像一只靈巧的貓，從斷墻處滑下，借助廢棄汽車的掩護(hù)，悄無聲息地接近超市的缺口。

濃烈的腐臭味幾乎讓她窒息。

她屏住呼吸，側(cè)身鉆了進(jìn)去。

超市內(nèi)部光線昏暗，貨架東倒西歪，地上滿是狼藉的包裝袋和干涸的、黑褐色的污跡。

三只穿著超市員工制服的行尸正在漫無目的地徘徊，它們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睛渾濁，嘴角掛著惡心的涎液。

林棲深吸一口氣，計算著角度和距離。

她必須快，必須在驚動更多行尸之前解決它們，或者……引開它們。

就在她準(zhǔn)備行動的瞬間，身后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巨響！

超市那扇被他們小心翼翼挪開掩體的后門，被人從外面猛地關(guān)死，并用重物死死抵住！

與此同時，趙剛帶著惡意的吼聲隔著門板傳來：“林棲！

對不住了！

食物和水不夠分了！

你就留在這里，替我們多吸引一會兒注意力吧！”

瘦猴和劉蕓的臉在門縫外一閃而過，帶著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種扭曲的解脫。

林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yù)謀。

他們嫌她這個“累贅”浪費(fèi)糧食。

就在她愣神的零點(diǎn)一秒，那三只行尸己經(jīng)被驚動，嘶吼著朝她撲來！

更多的腳步聲從超市深處響起，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fā)麻。

退路己絕。

林棲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絕望，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

她沒有試圖去撞那扇被堵死的門，那是徒勞。

她揮舞著鋼筋，精準(zhǔn)地刺穿了一只行尸的眼窩，粘稠的黑血噴濺出來。

但更多的行尸涌了上來，抓撓，撕咬。

防刺服被撕裂，皮膚上傳來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

混亂中，那個從不離身的舊背包被一只行尸的利爪扯開，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幾塊壓縮餅干，一個空空的水壺，還有兩個用防水油布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沒人知道，那里面裝著的是——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的最新定位坐標(biāo)，以及一份殘缺卻至關(guān)重要的冷核聚變技術(shù)理論圖紙。

這是她身為“方舟計劃”最后一名預(yù)備成員的任務(wù)，也是人類文明最后的火種。

但現(xiàn)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一只行尸狠狠咬在她的手臂上，劇痛鉆心。

更多的行尸撲上來，將她淹沒。

視野被腐爛的肢體和腥臭的血污占據(jù)，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似乎聽到超市外傳來汽車引擎發(fā)動的聲音，以及趙剛他們隱約的、帶著慶幸的交談聲，迅速遠(yuǎn)去。

……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林棲猛地睜開眼。

沒有預(yù)想中的劇痛，也沒有被分食的恐怖感覺。

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超市冰冷的地面上，周圍是倒了一地的行尸，它們不再動彈，身體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干癟、碳化，仿佛被某種力量從內(nèi)部抽空了生機(jī)。

而她手臂上、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粉紅色疤痕。

免疫。

她早就知道。

在病毒爆發(fā)初期，她就被感染過，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并且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血液似乎對病毒有著極強(qiáng)的中和甚至滅殺作用。

這也是她能從無數(shù)次險境中存活下來的最大依仗，只是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她掙扎著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散落在地上的壓縮餅干和水壺還在，那兩個油布包裹也完好無損。

她默默地將它們撿起，重新塞回那個破了的背包，用繩子勉強(qiáng)捆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化作飛灰的行尸上，眼神里沒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趙剛，劉蕓，瘦猴……還有那個開車的光頭。

她記住了。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幾乎恢復(fù)如初的身體，林棲撿起地上那根沾滿黑血的鋼筋，邁過行尸的殘骸，走到那扇被堵死的后門前。

她沒有費(fèi)力去搬那些重物，而是尋了一處相對薄弱的墻壁，用鋼筋開始撬動松動的磚塊。

陽光從破開的洞口照**來，刺得她瞇了瞇眼。

外面，依舊是那個死寂的、充滿危險的世界。

但有什么東西，在她心底，己經(jīng)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還抱有一絲天真、試圖在團(tuán)隊中尋求生存的林棲。

從這一刻起，她只為她自己，和肩頭上那份沉重到無人知曉的文明火種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