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記得蒼穹殿那晚，他跪在血泊里，看著諾蘭被拖出去，看著那個金發(fā)的男人轉(zhuǎn)身離開。然后有人從背后捂住他的嘴，一股甜腥味涌進喉嚨，眼前一黑。，他已經(jīng)在這間偏殿了。。渾身都疼。。，是另一種——像有什么東西嵌在肉里，每跳一下脈搏，就扎得更深一點。。
右手腫得不像樣，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紫寶石。
嵌在肉里。
血已經(jīng)凝成黑紫色，把寶石糊住了，只露出一點點暗紅的光。
艾德溫愣住。
這戒指……哪來的？
他盯著那枚戒指，腦子一片空白。
不認(rèn)識。
想不起來。
他試著摘下來。
剛碰到戒指，疼得他渾身一抖，冷汗一下子冒出來。那戒指卡在骨節(jié)上，周圍一圈皮肉翻著，有的地方已經(jīng)化膿，和戒指粘在一起。
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差點叫出聲。
他躺在地上，喘著氣，盯著那枚戒指。
誰給他戴的？
為什么戴這個？
他想不起來。
他拼命想，但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什么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諾蘭。
諾蘭被拖走了。
諾蘭……
他閉上眼睛。
諾蘭會來的。
他信。
——
第一天。
門縫里透進來一點光，又暗下去。
艾德溫躺在地上，盯著那扇門。
沒人來。
他餓了。
胃像被人攥著，一下一下地抽。
他想起諾蘭給他帶的那些栗子。熱的，甜的，剝好了遞到他嘴邊。
那時候他覺得沒什么。
現(xiàn)在想起來，饞得胃疼。
他又想起那枚戒指。
嵌在肉里。摘不下來。
誰給他戴的？
為什么？
他想不起來。
門開了。
不是諾蘭。
是一個侍衛(wèi)，端著一碗水。
侍衛(wèi)把碗放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有點怪。
不是兇。也不是冷。
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看一只受傷的貓。
侍衛(wèi)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門又關(guān)上。
艾德溫趴在地上，盯著那碗水。
他爬過去。喝了幾口。
水是涼的。有股鐵銹味。
他不在乎。
喝完了，他又爬回墻角，靠著墻，盯著那扇門。
諾蘭什么時候來？
他說過的。
——
第二天。
還是沒人來。
侍衛(wèi)又送了一次水。還是那種眼神?？戳怂谎?，沒說話。
艾德溫開始數(shù)磚。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他數(shù)了數(shù)，大概三百多塊磚的距離。
數(shù)完一遍，再數(shù)一遍。
數(shù)到第三遍的時候，天又黑了。
諾蘭還是沒來。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嵌在肉里，周圍一圈開始化膿，黃白色的膿水滲出來，糊在戒指上。
疼。
他試著用左手去碰。剛碰到，疼得他渾身一抖。
算了。
不碰了。
他靠著墻，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他沒哭出聲。就是流眼淚。
不知道為什么流。
可能是疼的。
可能是餓的。
可能是想諾蘭了。
——
第三天。
門開了。
艾德溫猛地抬起頭。
不是諾蘭。
是一個侍衛(wèi)。不是送水的那個。這個穿著不一樣，盔甲亮一些，腰上掛著刀。
他身后跟著兩個侍衛(wèi)，端著托盤。托盤上有吃的。面包。肉。一碗熱湯。
艾德溫盯著那碗湯。
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但他沒動。
那個侍衛(wèi)看著他，皺了下眉。
“不吃？”
艾德溫沒說話。
侍衛(wèi)盯著他。
看了幾秒。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身后的侍衛(wèi)說：“他不吃?；厝?fù)命吧。”
他們走了。
門關(guān)上。
艾德溫盯著那扇門。
那碗湯……沒了。
他又餓了。
但他沒后悔。
不吃那人給的東西。
雖然他不記得那人是誰。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
**天。
送水的侍衛(wèi)又來了。
這次他多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艾德溫，看著他那張瘦脫了相的臉，看著他干裂的嘴唇，看著他腫得發(fā)亮的右手。
然后他嘆了口氣。
“何必呢?！彼f?！俺砸豢谀茉鯓?？”
艾德溫沒說話。
侍衛(wèi)搖搖頭，走了。
艾德溫靠著墻。
何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吃。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
但就是不能。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嵌在肉里，周圍一圈已經(jīng)化膿，黃白色的膿水滲出來，糊在戒指上。
他盯著那枚戒指。
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哭。就是流眼淚。
他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流。
可能因為疼。
可能因為餓。
可能因為想諾蘭。
也可能因為那個侍衛(wèi)嘆氣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已特別可憐。
可憐到連侍衛(wèi)都同情他。
他抬手想擦眼淚。
右手抬不起來。太疼了。
他用左手擦。
眼淚糊了一臉。
——后來那侍衛(wèi)跟人說起這事，說那人哭起來怪好看的。不是那種慘兮兮的哭，是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像露水從花瓣上滾下來。明明狼狽得要死，可就是讓人覺得……心疼。
——
第五天。
那個人來了。
金發(fā)?；翼?。額角有道疤。
艾德溫不認(rèn)識他。
但看見他的時候，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
那人走進來。低頭看他。
“還活著？”
艾德溫沒說話。
那人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行?！彼f?！巴δ芸??！?br>
他低頭看艾德溫的右手。
那枚紫寶石還在。嵌在爛肉里。
他伸手。撥了撥。
艾德溫疼得悶哼一聲。
“化膿了?！蹦侨苏f?！霸俨惶幚?，這只手就廢了。”
他站起身。
旁邊跟著的侍衛(wèi)忍不住開口：“陛下，要不要叫御醫(yī)——”
那人看了侍衛(wèi)一眼。
就一眼。
侍衛(wèi)立刻閉嘴，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那人收回視線。
低頭看著艾德溫。
看了幾秒。
然后他轉(zhuǎn)身。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闔上。
艾德溫躺在地上。
他聽見門外那個侍衛(wèi)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進來一絲：“陛下，他燒得厲害，那只手再不處理真的會廢——”
另一個聲音打斷他：“陛下說不叫就不叫。你活夠了？”
沒聲了。
艾德溫盯著天花板。
御醫(yī)。
他不需要御醫(yī)。
他只需要諾蘭。
諾蘭什么時候來？
——
第六天。
艾德溫開始發(fā)燒。
他躺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會兒冷得渾身發(fā)抖，一會兒熱得想把衣服撕爛。
右手已經(jīng)完全沒知覺了。
不對，也不是完全沒知覺——是那種脹痛，悶悶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肉底下跳。那枚戒指被腫起來的爛**在里面，看不見了。整條手臂紅得發(fā)亮。
腦子也燒糊涂了。
他迷迷糊糊地喊諾蘭。
喊了好多遍。
沒人應(yīng)。
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
艾德溫瞇著眼睛，看不清是誰。燭光從那人背后照過來，晃得他眼前一片白。
“諾蘭……”他伸出手?！爸Z蘭……”
那人沒說話。
就那么低頭看著他。
艾德溫抓住那只手。
涼的。
舒服的涼。
他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我好疼……”他喃喃著?！笆趾锰邸?br>
那人還是沒說話。
但也沒抽手。
艾德溫把那只手攥得更緊，生怕他跑了。他把臉埋在那人手心里，滾燙的眼淚滲進那人的指縫。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順著那人的手指往下流。
燭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濕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他看著可憐極了。
但也好看極了。
那人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伸手。
用另一只手，輕輕撥開艾德溫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fā)。
動作很輕。
艾德溫抓住那只手，貼在臉上。
“諾蘭……”他喊。
那人頓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抽回去了。
兩只手都抽回去了。
艾德溫的手懸在半空，抓了個空。
他想喊。喊不出聲。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低。不像諾蘭。
“我不是諾蘭。”
那人站起身。
低頭看著他。
那雙灰眸里什么表情都沒有。
像看一件東西。
“他不要你了。”他說?！八粫淼??！?br>
他轉(zhuǎn)身。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闔上。
艾德溫躺在地上。
手還保持著抓著的姿勢。
空的。
眼淚還在流。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
可能因為疼。
可能因為燒。
可能因為那句“他不要你了”。
也可能只是因為那只手抽走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特別冷。
——
門外。
侍衛(wèi)忍不住又開口：“陛下，他燒得太厲害了，那只手……”
那人站住了。
侍衛(wèi)以為他回心轉(zhuǎn)意了，趕緊說：“叫御醫(yī)來吧，再不治真的會廢——”
那人回頭。
看了他一眼。
還是那種眼神。
侍衛(wèi)閉嘴了。
那人收回視線。
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
忽然開口。
“他哭起來什么樣？”
侍衛(wèi)一愣。
“什么？”
那人沒再說話。
走了。
侍衛(wèi)站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他想起屋里那人滿臉淚的樣子。
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忽然有點明白陛下為什么問了。
那人哭起來……
確實好看。
——
第七天。
艾德溫醒過來。
他還活著。
燒退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退的。右手腫得更厲害了，那枚戒指完全看不見，被爛**在里面。
他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三百多塊磚。
他數(shù)了三遍。
諾蘭還是沒來。
門開了。
艾德溫沒動。
反正不是諾蘭。
反正不會有人來救他。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艾德溫。”
他猛地抬頭。
諾蘭站在門口。
渾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肋骨斷了幾根，站都站不穩(wěn)，要靠侍衛(wèi)架著。
但他的眼睛看著艾德溫。
那雙眼睛紅了。
艾德溫想站起來。
動不了。
他趴在地上，盯著諾蘭，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諾蘭也在看他。
看他那張臉。
瘦了。凹下去了。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嘴唇干裂得起皮。
但眼淚流下來的時候，還是好看。
睫毛濕了，眼睛紅紅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像雨打過的梨花。
諾蘭的眼睛更紅了。
他想沖過來。被侍衛(wèi)按住。
“艾德溫——”他喊。嗓子劈了?！鞍聹亍?br>
那人從旁邊走過來。
金發(fā)。灰眸。額角那道疤。
他走到艾德溫面前。蹲下。
“想他嗎？”
艾德溫盯著諾蘭。渾身發(fā)抖。
那人笑了。
“想見他嗎？”
艾德溫沒說話。
那人伸手。捏著他下巴，迫他抬頭。
“問你話呢?！?br>
“……想?！?br>
“想？”那人笑了?！澳悄阒浪麨槭裁丛谶@兒嗎？”
艾德溫愣住。
那人松開手。站起身。
走到諾蘭面前。
“你說?！彼皖^看著諾蘭。“為什么來的？”
諾蘭沒說話。
那人靴尖點在他臉上。
“問你話呢?！?br>
諾蘭咬著牙。
“……我自已來的。”
“自已來的？”那人笑了?！皝砀陕?？”
諾蘭看著艾德溫。
看著他那張臉?？粗麧M臉的淚。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來換他?！?br>
那人愣了。
然后笑了。
笑得很慢。
“你換他？”他低頭看著諾蘭。“你拿什么換？”
諾蘭沒說話。
那人靴尖碾了碾他的臉。
“你那破商會？”他笑了?！澳隳菞l命？”
他回頭?？窗聹?。
“聽見沒？他來換你?！?br>
艾德溫盯著諾蘭。眼淚往下掉。
那人走回他面前。蹲下來。
湊近他。
近到呼吸都能噴在他臉上。
“你選吧。”他說?！八?。你留?；蛘吣阕?。他留。”
他笑了一下。
“選?！?br>
艾德溫看著他。又看諾蘭。
諾蘭也在看他。
那眼神。
想說什么。但沒說。
然后諾蘭的視線落在他右手上。
落在那枚被爛**著的戒指上。
看了很久。
然后諾蘭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戴著它?！?br>
艾德溫愣住。
諾蘭看著他。
“戴著就戴著吧?！彼f?！斑x他?！?br>
艾德溫?fù)u頭。
“不——”
“選他?！敝Z蘭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他?！八茏o你。我不能。”
他頓了頓。
“你戴著這戒指。選他?！?br>
艾德溫盯著他。
諾蘭也盯著他。
那眼神。
艾德溫忽然懂了。
諾蘭讓他選那個人。
那個他不認(rèn)識的人。
那個身體會本能發(fā)抖的人。
那個給他手上嵌了戒指的人。
那個寧愿看他手廢掉也不肯叫御醫(yī)的人。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已那只手。腫得發(fā)亮。那枚紫寶石被爛**著，看不見了。
眼淚又流下來了。
一顆一顆。落在手背上。
他抬起頭。
看著諾蘭。
“我選他?！?br>
諾蘭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終于等到了這句話。
那人也笑了。
“行。”他說?！坝泄菤??！?br>
他站起身。
走到諾蘭面前。
低頭看他。
“他選了我?！彼f?！澳阕甙伞！?br>
諾蘭沒說話。
侍衛(wèi)把他架起來。往門口拖。
諾蘭掙扎著回頭。看著艾德溫。
“艾德溫——”
門在他面前闔上。
艾德溫跪在地上。盯著那扇門。
諾蘭走了。
他選了那個人。
那個他不認(rèn)識的人。
那個給他手上嵌了戒指的人。
那個寧愿看他手廢掉也不肯叫御醫(yī)的人。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看不見了。
被爛**著。
眼淚還在流。
一顆一顆。往下掉。
侍衛(wèi)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看著他。
那眼神。說不清。
像可憐。像心疼。也像……別的什么。
艾德溫接過碗。
喝了一口。
眼淚掉進碗里。
那人站在門外。
侍衛(wèi)出來，躬身說：“他哭了。”
那人沒說話。
侍衛(wèi)又說：“哭得……挺好看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侍衛(wèi)不敢再說了。
那人轉(zhuǎn)身。
走了。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像聽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可他走得很慢。
比平時慢。
右手腫得不像樣，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紫寶石。
嵌在肉里。
血已經(jīng)凝成黑紫色，把寶石糊住了，只露出一點點暗紅的光。
艾德溫愣住。
這戒指……哪來的？
他盯著那枚戒指，腦子一片空白。
不認(rèn)識。
想不起來。
他試著摘下來。
剛碰到戒指，疼得他渾身一抖，冷汗一下子冒出來。那戒指卡在骨節(jié)上，周圍一圈皮肉翻著，有的地方已經(jīng)化膿，和戒指粘在一起。
他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差點叫出聲。
他躺在地上，喘著氣，盯著那枚戒指。
誰給他戴的？
為什么戴這個？
他想不起來。
他拼命想，但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什么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諾蘭。
諾蘭被拖走了。
諾蘭……
他閉上眼睛。
諾蘭會來的。
他信。
——
第一天。
門縫里透進來一點光，又暗下去。
艾德溫躺在地上，盯著那扇門。
沒人來。
他餓了。
胃像被人攥著，一下一下地抽。
他想起諾蘭給他帶的那些栗子。熱的，甜的，剝好了遞到他嘴邊。
那時候他覺得沒什么。
現(xiàn)在想起來，饞得胃疼。
他又想起那枚戒指。
嵌在肉里。摘不下來。
誰給他戴的？
為什么？
他想不起來。
門開了。
不是諾蘭。
是一個侍衛(wèi)，端著一碗水。
侍衛(wèi)把碗放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有點怪。
不是兇。也不是冷。
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看一只受傷的貓。
侍衛(wèi)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門又關(guān)上。
艾德溫趴在地上，盯著那碗水。
他爬過去。喝了幾口。
水是涼的。有股鐵銹味。
他不在乎。
喝完了，他又爬回墻角，靠著墻，盯著那扇門。
諾蘭什么時候來？
他說過的。
——
第二天。
還是沒人來。
侍衛(wèi)又送了一次水。還是那種眼神?？戳怂谎?，沒說話。
艾德溫開始數(shù)磚。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他數(shù)了數(shù)，大概三百多塊磚的距離。
數(shù)完一遍，再數(shù)一遍。
數(shù)到第三遍的時候，天又黑了。
諾蘭還是沒來。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嵌在肉里，周圍一圈開始化膿，黃白色的膿水滲出來，糊在戒指上。
疼。
他試著用左手去碰。剛碰到，疼得他渾身一抖。
算了。
不碰了。
他靠著墻，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他沒哭出聲。就是流眼淚。
不知道為什么流。
可能是疼的。
可能是餓的。
可能是想諾蘭了。
——
第三天。
門開了。
艾德溫猛地抬起頭。
不是諾蘭。
是一個侍衛(wèi)。不是送水的那個。這個穿著不一樣，盔甲亮一些，腰上掛著刀。
他身后跟著兩個侍衛(wèi)，端著托盤。托盤上有吃的。面包。肉。一碗熱湯。
艾德溫盯著那碗湯。
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但他沒動。
那個侍衛(wèi)看著他，皺了下眉。
“不吃？”
艾德溫沒說話。
侍衛(wèi)盯著他。
看了幾秒。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身后的侍衛(wèi)說：“他不吃?；厝?fù)命吧。”
他們走了。
門關(guān)上。
艾德溫盯著那扇門。
那碗湯……沒了。
他又餓了。
但他沒后悔。
不吃那人給的東西。
雖然他不記得那人是誰。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
**天。
送水的侍衛(wèi)又來了。
這次他多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艾德溫，看著他那張瘦脫了相的臉，看著他干裂的嘴唇，看著他腫得發(fā)亮的右手。
然后他嘆了口氣。
“何必呢?！彼f?！俺砸豢谀茉鯓?？”
艾德溫沒說話。
侍衛(wèi)搖搖頭，走了。
艾德溫靠著墻。
何必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吃。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
但就是不能。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嵌在肉里，周圍一圈已經(jīng)化膿，黃白色的膿水滲出來，糊在戒指上。
他盯著那枚戒指。
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哭。就是流眼淚。
他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流。
可能因為疼。
可能因為餓。
可能因為想諾蘭。
也可能因為那個侍衛(wèi)嘆氣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已特別可憐。
可憐到連侍衛(wèi)都同情他。
他抬手想擦眼淚。
右手抬不起來。太疼了。
他用左手擦。
眼淚糊了一臉。
——后來那侍衛(wèi)跟人說起這事，說那人哭起來怪好看的。不是那種慘兮兮的哭，是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像露水從花瓣上滾下來。明明狼狽得要死，可就是讓人覺得……心疼。
——
第五天。
那個人來了。
金發(fā)?；翼?。額角有道疤。
艾德溫不認(rèn)識他。
但看見他的時候，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么。
那人走進來。低頭看他。
“還活著？”
艾德溫沒說話。
那人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行?！彼f?！巴δ芸??！?br>
他低頭看艾德溫的右手。
那枚紫寶石還在。嵌在爛肉里。
他伸手。撥了撥。
艾德溫疼得悶哼一聲。
“化膿了?！蹦侨苏f?！霸俨惶幚?，這只手就廢了。”
他站起身。
旁邊跟著的侍衛(wèi)忍不住開口：“陛下，要不要叫御醫(yī)——”
那人看了侍衛(wèi)一眼。
就一眼。
侍衛(wèi)立刻閉嘴，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那人收回視線。
低頭看著艾德溫。
看了幾秒。
然后他轉(zhuǎn)身。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闔上。
艾德溫躺在地上。
他聽見門外那個侍衛(wèi)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飄進來一絲：“陛下，他燒得厲害，那只手再不處理真的會廢——”
另一個聲音打斷他：“陛下說不叫就不叫。你活夠了？”
沒聲了。
艾德溫盯著天花板。
御醫(yī)。
他不需要御醫(yī)。
他只需要諾蘭。
諾蘭什么時候來？
——
第六天。
艾德溫開始發(fā)燒。
他躺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會兒冷得渾身發(fā)抖，一會兒熱得想把衣服撕爛。
右手已經(jīng)完全沒知覺了。
不對，也不是完全沒知覺——是那種脹痛，悶悶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肉底下跳。那枚戒指被腫起來的爛**在里面，看不見了。整條手臂紅得發(fā)亮。
腦子也燒糊涂了。
他迷迷糊糊地喊諾蘭。
喊了好多遍。
沒人應(yīng)。
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
艾德溫瞇著眼睛，看不清是誰。燭光從那人背后照過來，晃得他眼前一片白。
“諾蘭……”他伸出手?！爸Z蘭……”
那人沒說話。
就那么低頭看著他。
艾德溫抓住那只手。
涼的。
舒服的涼。
他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我好疼……”他喃喃著?！笆趾锰邸?br>
那人還是沒說話。
但也沒抽手。
艾德溫把那只手攥得更緊，生怕他跑了。他把臉埋在那人手心里，滾燙的眼淚滲進那人的指縫。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順著那人的手指往下流。
燭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濕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他看著可憐極了。
但也好看極了。
那人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伸手。
用另一只手，輕輕撥開艾德溫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fā)。
動作很輕。
艾德溫抓住那只手，貼在臉上。
“諾蘭……”他喊。
那人頓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抽回去了。
兩只手都抽回去了。
艾德溫的手懸在半空，抓了個空。
他想喊。喊不出聲。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低。不像諾蘭。
“我不是諾蘭。”
那人站起身。
低頭看著他。
那雙灰眸里什么表情都沒有。
像看一件東西。
“他不要你了。”他說?！八粫淼??！?br>
他轉(zhuǎn)身。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闔上。
艾德溫躺在地上。
手還保持著抓著的姿勢。
空的。
眼淚還在流。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
可能因為疼。
可能因為燒。
可能因為那句“他不要你了”。
也可能只是因為那只手抽走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特別冷。
——
門外。
侍衛(wèi)忍不住又開口：“陛下，他燒得太厲害了，那只手……”
那人站住了。
侍衛(wèi)以為他回心轉(zhuǎn)意了，趕緊說：“叫御醫(yī)來吧，再不治真的會廢——”
那人回頭。
看了他一眼。
還是那種眼神。
侍衛(wèi)閉嘴了。
那人收回視線。
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
忽然開口。
“他哭起來什么樣？”
侍衛(wèi)一愣。
“什么？”
那人沒再說話。
走了。
侍衛(wèi)站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他想起屋里那人滿臉淚的樣子。
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忽然有點明白陛下為什么問了。
那人哭起來……
確實好看。
——
第七天。
艾德溫醒過來。
他還活著。
燒退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退的。右手腫得更厲害了，那枚戒指完全看不見，被爛**在里面。
他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三百多塊磚。
他數(shù)了三遍。
諾蘭還是沒來。
門開了。
艾德溫沒動。
反正不是諾蘭。
反正不會有人來救他。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
“艾德溫。”
他猛地抬頭。
諾蘭站在門口。
渾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肋骨斷了幾根，站都站不穩(wěn)，要靠侍衛(wèi)架著。
但他的眼睛看著艾德溫。
那雙眼睛紅了。
艾德溫想站起來。
動不了。
他趴在地上，盯著諾蘭，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諾蘭也在看他。
看他那張臉。
瘦了。凹下去了。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嘴唇干裂得起皮。
但眼淚流下來的時候，還是好看。
睫毛濕了，眼睛紅紅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像雨打過的梨花。
諾蘭的眼睛更紅了。
他想沖過來。被侍衛(wèi)按住。
“艾德溫——”他喊。嗓子劈了?！鞍聹亍?br>
那人從旁邊走過來。
金發(fā)。灰眸。額角那道疤。
他走到艾德溫面前。蹲下。
“想他嗎？”
艾德溫盯著諾蘭。渾身發(fā)抖。
那人笑了。
“想見他嗎？”
艾德溫沒說話。
那人伸手。捏著他下巴，迫他抬頭。
“問你話呢?！?br>
“……想?！?br>
“想？”那人笑了?！澳悄阒浪麨槭裁丛谶@兒嗎？”
艾德溫愣住。
那人松開手。站起身。
走到諾蘭面前。
“你說?！彼皖^看著諾蘭。“為什么來的？”
諾蘭沒說話。
那人靴尖點在他臉上。
“問你話呢?！?br>
諾蘭咬著牙。
“……我自已來的。”
“自已來的？”那人笑了?！皝砀陕?？”
諾蘭看著艾德溫。
看著他那張臉?？粗麧M臉的淚。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來換他?！?br>
那人愣了。
然后笑了。
笑得很慢。
“你換他？”他低頭看著諾蘭。“你拿什么換？”
諾蘭沒說話。
那人靴尖碾了碾他的臉。
“你那破商會？”他笑了?！澳隳菞l命？”
他回頭?？窗聹?。
“聽見沒？他來換你?！?br>
艾德溫盯著諾蘭。眼淚往下掉。
那人走回他面前。蹲下來。
湊近他。
近到呼吸都能噴在他臉上。
“你選吧。”他說?！八?。你留?；蛘吣阕?。他留。”
他笑了一下。
“選?！?br>
艾德溫看著他。又看諾蘭。
諾蘭也在看他。
那眼神。
想說什么。但沒說。
然后諾蘭的視線落在他右手上。
落在那枚被爛**著的戒指上。
看了很久。
然后諾蘭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戴著它?！?br>
艾德溫愣住。
諾蘭看著他。
“戴著就戴著吧?！彼f?！斑x他?！?br>
艾德溫?fù)u頭。
“不——”
“選他?！敝Z蘭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他?！八茏o你。我不能。”
他頓了頓。
“你戴著這戒指。選他?！?br>
艾德溫盯著他。
諾蘭也盯著他。
那眼神。
艾德溫忽然懂了。
諾蘭讓他選那個人。
那個他不認(rèn)識的人。
那個身體會本能發(fā)抖的人。
那個給他手上嵌了戒指的人。
那個寧愿看他手廢掉也不肯叫御醫(yī)的人。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已那只手。腫得發(fā)亮。那枚紫寶石被爛**著，看不見了。
眼淚又流下來了。
一顆一顆。落在手背上。
他抬起頭。
看著諾蘭。
“我選他?！?br>
諾蘭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終于等到了這句話。
那人也笑了。
“行。”他說?！坝泄菤??！?br>
他站起身。
走到諾蘭面前。
低頭看他。
“他選了我?！彼f?！澳阕甙伞！?br>
諾蘭沒說話。
侍衛(wèi)把他架起來。往門口拖。
諾蘭掙扎著回頭。看著艾德溫。
“艾德溫——”
門在他面前闔上。
艾德溫跪在地上。盯著那扇門。
諾蘭走了。
他選了那個人。
那個他不認(rèn)識的人。
那個給他手上嵌了戒指的人。
那個寧愿看他手廢掉也不肯叫御醫(yī)的人。
他低頭看右手。
那枚紫寶石看不見了。
被爛**著。
眼淚還在流。
一顆一顆。往下掉。
侍衛(wèi)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看著他。
那眼神。說不清。
像可憐。像心疼。也像……別的什么。
艾德溫接過碗。
喝了一口。
眼淚掉進碗里。
那人站在門外。
侍衛(wèi)出來，躬身說：“他哭了。”
那人沒說話。
侍衛(wèi)又說：“哭得……挺好看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侍衛(wèi)不敢再說了。
那人轉(zhuǎn)身。
走了。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像聽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可他走得很慢。
比平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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