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衍之哥哥------------------------------------------，像一只困在籠中的雀兒，正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拼命往外瞅。，腰板挺得筆直，活像兩尊門神。“二小姐，老爺吩咐了，今兒個您不能出去。”，只是把那門縫又擠大了些，小小的臉蛋擠得變了形，瞧著又滑稽又可憐。，心中暗暗叫苦，這位二小姐平日里最是會裝乖賣巧，偏生今日不知抽的什么風，從早上起來就鬧著要找大小姐，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兩個老貨在里頭怎么苛待了她。“我要姐姐——”，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又響起來了，軟軟糯糯的，黏糊糊地往人耳朵里鉆。“二小姐，大小姐今日有貴客，實在不方便見您，等客走了，老奴立刻去通報，可好？”。，就聽那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更委屈了：“那貴客比我還要緊嗎？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誰敢接？，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是個擺設。，氣氛卻是一片和樂融融。，面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失體面，又透著幾分謙恭。，今日特意換了身簇新的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端的是雍容華貴，只是那眼神時不時往對面飄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對面坐著的公子，便是蕭家長房長孫，蕭衍之。
年方十八，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雋，氣度溫潤，往那里一坐，便讓人覺得滿室生輝，他穿著一身月白直裰，腰間系著青玉帶鉤，恰如其分地襯著百年世家的底蘊。
姜白山笑著開口：“衍之，今日前來，不知是有何事？”
蕭衍之微微欠身，禮數(shù)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家母讓晚輩來傳個話，三日后，蕭府設宴，請幾位親戚長輩一同坐坐，也好讓姜小姐……露個面。”
他說到“姜小姐”時，目光往旁邊一掃。
姜婳正垂首端坐，聞言抬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紅。她生得眉清目秀，今日又特意打扮過，一襲淡藍衣裙襯得人如春柳，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溫婉。
柳予眉看在眼里，喜在心頭，面上卻還要端著：“哎呀，這怎么好意思，勞蕭夫人這般費心……”
蕭衍之微微一笑，目光溫和：“母親說，兩家既已議親，總要見見人才好。”
姜白山心里喜得翻山倒海，蕭夫人竟然如此看重姜婳，他攀上了蕭家這座大山，可不愁前程了。
姜白山笑容滿面，正要再客套幾句，忽聽得后院方向傳來一陣嘈雜。
“我要姐姐——！”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竟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正廳。
姜白山的笑臉僵了一瞬。
柳予眉的笑容也頓了頓，旋即若無其事地端起茶盞，低頭飲茶，姜婳卻是神色微變，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
蕭衍之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姜白山干笑一聲：“后院……后院養(yǎng)了只雀兒，鬧騰得很，讓衍之見笑了。”
話音未落，那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更近了，隱約還能聽見婆子的勸阻聲：“二小姐，您不能過去，老爺吩咐了的……”
“我要姐姐！你們放開我！”
姜白山的臉色終于繃不住了。
他放下茶盞，沉聲道：“衍之勿怪，小女年幼不懂事，老夫去去就回。”
蕭衍之微微頷首，面上仍是那副溫和模樣，只是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聲音來處飄了飄。
姜白山剛站起身，就聽那聲音已經(jīng)到了院門口，帶著哭腔，又急又委屈：“姐姐！姐姐你在不在？”
姜婳終于坐不住了，起身道：“父親，妹妹她……她許是有什么事，我去看看……”
“坐下。”姜白山沉聲道，臉色已經(jīng)有些不好看，“一個姑娘家，這般鬧法，成何體統(tǒng)！來人，把二小姐帶回去！”
守門的婆子應聲而去，可那哭聲非但沒停，反而更響亮了，夾雜著“姐姐不要我了我要姐姐”之類的喊叫，聽得人心里發(fā)酸。
蕭衍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守門的婆子沒攔住，院門口就忽然沖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姜白山臉色鐵青。
柳予眉放下茶盞，眉緊緊擰著。
姜婳下意識往前迎了一步，卻又瞥見坐著的溫潤公子，又硬生生停住。她不太想在衍之面前失了禮數(shù)，畢竟整個臨淵都知道蕭府最重禮儀。
那沖進來的小姑娘，年約十五，身量未足，瘦瘦小小的，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鵝黃衫子，頭發(fā)跑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fā)黏在淚痕斑斑的臉上，瞧著狼狽極了。
可偏偏，那張臉生得極好。
眉眼彎彎，鼻尖小巧，嘴唇因哭泣而微微泛紅，像雨后沾了露水的桃花，可憐巴巴的，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鮮活氣兒。
她站在院門口，怔怔地看著廳內(nèi)眾人，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模樣。
“姐姐……”
她看見姜婳，跌跌撞撞就要往里沖。
“站住！”姜白山厲聲道，“誰讓你出來的！”
小姑娘被這一聲喝得渾身一顫，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不敢再往前，只可憐巴巴地看著姜婳，那眼神，活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姜婳心都軟了，終是顧不了那么多，咬咬牙，跪下道：“父親，妹妹年幼不懂事，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求父親開恩，讓妹妹進來吧。”
柳予眉也適時開口：“是啊老爺，二丫頭平日里最是乖巧，今日這般鬧，許是受了委屈……”
她不說還好，一說，姜白山的臉色更難看了。
蕭衍之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她哭得實在可憐，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攥著衣角，指節(jié)都泛了白，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哭法有些……古怪。
哭得太認真了些。
他想起方才那穿透力極強的喊聲，再看看她如今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忽然有些想笑。
于是他便笑了。
“姜伯父，”他溫聲開口，聲音清清潤潤的，像春日里的溪水，“小姑娘哭成這樣，怕是真有事，不妨讓她進來說話，也好過在院子里站著，叫人看了心疼。”
姜白山一愣，旋即干笑兩聲：“衍之說的是，是老夫糊涂了。”
他擺擺手，守門的婆子立刻讓開。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么容易就能進來，她抬頭看了蕭衍之一眼，眼里帶著幾分好奇。
然后她就跌跌撞撞往里跑。
跑得太急，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
“小心——”
蕭衍之下意識伸手，卻見姜婳已經(jīng)沖過去，一把將人扶住。
“嬈嬈！”
姜婳急得聲音都變了：“你跑什么！”
小姑娘靠在她懷里，喘著氣，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jīng)咧開嘴笑了：“姐姐……”
那笑容，又乖又甜。
姜婳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帕子給她擦臉：“多大的人了，還這般冒冒失失的。”
小姑娘乖乖地任她擦，眼睛卻偷偷往蕭衍之那邊瞄。
姜白山輕咳一聲：“還不快見過蕭公子。”
姜婳這才想起失禮，連忙拉著姜嬈站好，低聲道：“嬈嬈，這位是蕭家公子，快行禮。”
在臨淵，還能有幾個蕭家？只是不知道這人是幾房......
姜嬈抬起頭，看著蕭衍之。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眉眼溫和，正含笑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襯得那雙眼睛越發(fā)水潤明亮。
“衍之哥哥安好。”
她開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方才哭過的鼻音，卻又透著一股子天真爛漫。
蕭衍之微微一怔。
這個稱呼……
他看向姜白山，姜白山臉色不變，只當沒聽見，柳予眉倒是笑了：“這丫頭，倒是不認生。”
姜婳有些尷尬，低聲道：“嬈嬈，要叫蕭公子……”
姜嬈歪著頭，一臉認真：“衍之哥哥比我大，不叫哥哥叫什么？”
這話說的，竟讓人無法反駁。
蕭衍之失笑，溫聲道：“無妨，叫什么都一樣。”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她已止了淚，正仰著臉看他，那眼神亮晶晶的。
“衍之哥哥，”她又叫了一聲，這回帶著笑，“你真好。”
蕭衍之：“……”
他有些看出來了，這個小姑娘挺會得寸進尺的。
姜白山干咳一聲：“行了，別鬧了，既然來了，就坐下吧，別在衍之面前失禮。”
姜婳連忙拉著姜嬈在一旁坐下，低聲道：“好好坐著，不許亂動。”
姜嬈乖乖點頭，果真坐得端端正正，兩手放在膝上，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蕭衍之身上飄。
蕭衍之只當沒看見，繼續(xù)與姜白山說著三日后宴請的事宜。
“那日家母的意思是，讓姜大小姐早些過去，也好與幾位長輩見見，晚宴設在酉時，府上會派人來接……”
他說著話，余光卻留意著那邊的小姑娘。
她坐得確實端正，可那雙手不太安分，一會兒摸摸衣角，一會兒扯扯帕子，一會兒又悄悄揪一下姜婳的袖子，被姜婳輕輕拍開，便撅起嘴，一臉委屈。
姜婳無奈，只好握住她的手，她才消停。
不多時，下人進來稟報，說膳已備好，請移步用膳。
姜白山便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衍之，請。”
蕭衍之謙讓一番，便隨他往外走，柳予眉和姜婳跟在后面，一行人說說笑笑，往膳廳行去。
姜嬈落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看院內(nèi)的花草。
可就在蕭衍之剛跨過門檻的剎那，他忽然感到右手被人輕輕勾了一下。
那觸感極輕，像羽毛拂過，若有若無的，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腳步微頓，眉頭皺起，側(cè)頭看去。
姜嬈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到了他身側(cè)，正仰著臉看他，笑得眉眼彎彎。
那笑容，壞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