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下游

第 1 章 黑暗30秒22號公館的第17部電梯里，熒光屏跳數的嗡鳴突然掐斷時，林嶼川正盯著腕骨上凸起的血管數秒——他總在電梯里做這種無用的精確，像在給生命多裝一道備用計時器。

手機鎖屏壁紙是張泛黃的親子照：他抱著五歲的女兒小雨，站在22號公館15層陽臺上。

那是三年前，她還在的時候。

上個月，小雨的骨髓配型終于匹配成功，但手術費還差38萬。

他接了三份私活，就為了趕在月底前湊齊。

而今天，是他去上游集團子公司交最后一筆“醫療通道費”的日子。

下一秒，失重感如重錘般砸進五臟六腑。

不是輕微下沉，是金屬撕裂的驟然墜落。

轎廂壁的不銹鋼板發出指甲刮擦般的尖叫，林嶼川的后背先撞上廂壁，183cm的偏瘦身軀像張被揉皺的紙，卻在觸壁瞬間猛地弓起，左手死死扣住轎廂頂部的檢修口邊緣，右手撐向對面內壁。

“嘭！”

近三米的墜落被他用手臂的顫抖硬生生緩沖成鈍痛。

電梯卡在19層與20層之間，應急燈沒亮，通風口的風聲驟然放大，像有無數根冰冷的針，扎進他左耳后那道淺褐色的縫合疤——2000年礦難時，這道疤曾被礦井電梯的鐵皮劃開，如今在黑暗里隱隱發燙，像某種災難預警的信號。

“操！

怎么回事？”

身后傳來女人的尖叫，是住在15層的首播網紅羅蕓，她的LV包砸在轎廂地板上，粉餅盒摔開，慘白的粉末在黑暗中揚起細霧。

林嶼川沒回頭，指尖摸向轎廂壁的緊急呼叫按鈕，按下去時只摸到一片冰涼的死寂——連求救信號都斷了。

“別按了?！?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數字般的冷靜，“備用電字樣熄著?！?br>
羅蕓的呼吸頓了頓，顯然沒聽懂這個專業術語。

林嶼川蹲下身摸索自己的背包，指尖觸到備用手電筒的塑料外殼時，轎廂外突然傳來“咔嗒”一聲脆響，像是某個電路節點徹底崩斷。

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照在轎廂內壁的樓層顯示屏上——原本跳動的數字停在“19.5”，下方的小字“備用電字樣熄著”暗著，像只閉死的眼睛。

林嶼川的黑眼圈在光柱里更顯濃重，他盯著那行暗字，腦內自動彈出22號公館的建筑圖紙：電梯的應急系統理應在斷電后立即激活，可現在己經過去30秒，應急照明與通訊仍未響應。

“什么是備用電？”

羅蕓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正用手機閃光燈照向轎廂門，屏幕上的信號格全是灰色，“我要首播！

我的粉絲還在等我……備用電就是沒電了?！?br>
林嶼川打斷她，光柱移向轎廂頂部的通風柵格，“現在沒啟動，要么是系統故障，要么是有人斷了總閘?！?br>
他站起身，踮腳夠到通風柵格，手指扣住金屬條用力一拉，柵格發出刺耳的聲響，露出黑漆漆的通道——那是電梯井的維修通道，僅容一人爬行，井壁上的鋼梯銹跡斑斑，在光柱里泛著冷光。

羅蕓的閃光燈晃過來，照到林嶼川耳后的疤，她下意識皺了皺眉：“你怎么知道這些？

你不是住22層嗎？

我聽物業說你是……礦難幸存者?！?br>
林嶼川沒等她說完，己經踩著轎廂壁的扶手爬上通風口，后背的背包蹭到柵格，發出嘩啦的聲響，“想活命就跟上，爬上去能到20層的安全通道。”

他回頭時，光柱剛好照在羅蕓慘白的臉上，“別浪費時間，應急系統失效的情況下，我們不能賭電梯會不會二次墜落。”

他沒說的是：15層以下，是他女兒曾經住過的地方。

如果整棟樓斷電，那些靠透析、呼吸機**的下游住戶，撐不過今晚。

羅蕓看著那黑漆漆的通風通道，又看了看轎廂里死寂的緊急按鈕，終于咬著牙抓起LV包，踩著扶手往上爬。

林嶼川己經鉆進通道，鋼梯的銹屑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指觸到鋼梯時，耳后的疤又開始發燙——19年前礦難的記憶突然涌上來：父親把他推到安全區時，礦井電梯的鋼纜斷裂聲，和現在電梯井里的風聲，竟有幾分相似。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沾到一點溫熱的血——大概是剛才撐壁時太用力，舊傷裂開了。

林嶼川沒在意，只是抬頭看向20層的方向，光柱里，鋼梯延伸向上，像一條把他往回拽的記憶纜繩。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心跳——每跳一次，樓就往下掉一格。

而15層以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