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 章為何偏偏是我？------------------------------------------，北城。，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寒風裹著雪沫子拍打著窗欞。陰暗逼仄的房間里，吳梅和張大強相對坐著，誰也沒有開口。“唉——”，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沒。，狠狠吸了一口土煙，煙鍋里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滅，他依舊一言不發。，吳梅心里發堵，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大丫頭從小嬌生慣養，沒干過重活，留在家里也幫不上什么忙；二丫頭打小體弱多病，能平平安安活下來就已是萬幸，哪里還能指望她分擔家務……既然你已決定好了，你自己去跟三丫頭說。”，把煙鍋在桌角磕了磕，語氣不容置疑，像下達一道死命令。“這都要吃飯了，你去哪里……？”，張大強已經推門走了出去，留下滿屋子冰冷的空氣。。。，讓她怎么忍心對最懂事的三丫頭開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二女兒、三女兒都等著交學費，家里實在拿不出錢，同時供三個孩子讀書。她和丈夫都是棉紡廠的工人，這幾年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資一拖再拖，家里的日子早已捉襟見肘。
思來想去，夫妻倆只能狠心——犧牲三丫頭張秋芳。
她最懂事，成績最好，性子最軟，也最讓人心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大女兒張春芳蹦蹦跳跳地進了屋，臉上滿是少女的明媚：“媽，今晚吃什么？我快**了！”
她撒著嬌湊到吳梅身邊，伸手挽住母親的胳膊輕輕晃著。
作為家里的長女，張春芳生得漂亮，嘴又甜，每次放學回家都圍著吳梅撒嬌討好，最會討父母歡心。
吳梅看著女兒燦爛的笑臉，心里一陣發酸，一言不發地從懷里摸出一枚溫熱的雞蛋，悄悄塞進她手里。
“快吃了。”
“媽，你怎么不高興呀？”
張春芳捏著雞蛋，歪著頭打量母親，這段時間，爸媽總是陰沉著臉，像誰欠了他們幾百塊錢。
她心里清楚，父母一直因為沒生出兒子耿耿于懷，常常為此吵架，父親一鬧心就出去抽煙，母親就躲在房里偷偷抹淚。
每次都是她兩頭哄，早就煩透了。
還好，她馬上就要高考，只要考上大學，就能徹底逃離這個壓抑的家。
吳梅臉色沉了下來，終于忍不住開口：“夏芳看病要花錢，你們姐妹三個又都要交學費，你還要上大學，家里哪來那么多錢？”
張春芳一聽，臉色瞬間變了，手里的雞蛋也顧不上了，急忙抓住母親的袖子：“媽！你不能不讓我考大學啊！”
開春就要高考，她盼了十幾年的好日子就在眼前，怎么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斷了她的書？
不讀大學，她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個小縣城，嫁給一個像父親一樣粗魯窩囊的男人，重復母親的一生。
她絕不甘心！
張春芳眼眶一紅，眼淚簌簌往下掉：“媽，我可是你最疼的女兒啊！馬上就**了，就算我考得一般，將來也能包分配！你不能放棄我！再說二妹身體不好，等我有了好工作，還能多照顧她！”
“廠里效益差，我和**已經兩個月沒發工資了，實在供不起你們三個一起讀書……”吳梅聲音沙啞！
張春芳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顧一切的自私：“那就讓夏芳別念了！她身體那么差，念了也是白念！”
“胡說！”吳梅立刻急了，“你二妹身子弱，不念書她能做什么？”
在她心里，體弱的二女兒張夏芳是一定要護住的，將來還要招上門女婿，絕不能委屈。
“那、那就讓秋芳別念！”張春芳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神里沒有半分愧疚，“她才上高一，早一年晚一年無所謂！她勤快，身體又好，不讀書正好在家幫你干活！”
她心里想得明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張秋芳本就是個悶葫蘆，長得普通，嘴笨話少，一天到晚只會讀書干活，就算輟學也不會鬧。
家里只能供一個讀書人，那這個人，必須是她張春芳。
“媽，這書我必須念！”張春芳越說越激動，以退為進地威脅，“你和爸要是不供我，我就離家出走，永遠不回來！等你們老了，也別指望我管！”
吳梅心頭一軟，無奈地搖搖頭，拉著女兒坐下：“行了，別哭了。我沒說不讓你念……**已經定了，讓秋芳退學。”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嘆息：“是媽沒本事，對不起她。將來你要是有出息了，多幫襯著點秋芳。等她嫁人，我多給她備點陪嫁，到時候你和夏芳，不準跟她爭……”
張春芳瞬間破涕為笑，忙不迭地點頭。
爭？
這個一窮二白的家，有什么好爭的？
父親嗜酒如命，有點錢就拿去買酒，喝多了還打母親；二妹常年吃藥，是個無底洞；母親還總偷偷拿錢補貼娘家。
所謂陪嫁，不過是句空話，不把她的彩禮扣下來填家里的窟窿就謝天謝地了。
“快把雞蛋吃了，這個也拿去給夏芳，回屋去，別讓秋芳看見。”
吳梅低聲叮囑。
張春芳放下心來，捏著雞蛋高高興興回了房間。
吳梅望著女兒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是她偏心，實在是家里太難了。
秋芳身體結實，能吃苦，少吃一口、少念一年書，也扛得住。
家里的衣服鞋子，從來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縫縫補補再給老三，這么多年秋芳從沒抱怨過，總是默默干活、默默學習。
這一次，她應該也能理解做母親的難處吧。
門外響起腳步聲，吳梅回過神，起身去廚房端出一盤清炒青菜，默默放在桌上。
張秋芳家的這棟小樓，放在六十年代，是北城最體面的房子，白墻地板，在當年算得上風光無限。吳梅剛搬進來時，興奮得幾夜睡不著，逢人便炫耀。
可如今，城市高樓拔地而起，這棟小樓早已破舊斑駁，像極了這個家日漸窘迫的日子。
張秋芳背著破舊的書包推門進來，看到桌上孤零零的一盤青菜，沒說一句話，默默放下書包，轉身去洗手。
吳梅看著沉默寡言的小女兒，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生了三個女兒，大的漂亮討喜，二的體弱需要呵護，唯有老三，懂事得讓人心疼。
深吸一口氣，吳梅終于艱難地開口：“秋芳啊……家里現在實在太難，供不起你們三個一起讀書了。我和**商量好了，你……先別念了，在家幫襯著家里吧。”
張秋芳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墻角。
她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清澈的眼睛一點點泛紅，水汽迅速漫上眼眶。
“媽，我成績一直是班里前幾名……我想讀書。”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委屈。
吳梅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只能硬起心腸：“丫頭，家里的情況你都看在眼里，實在沒辦法……你先輟學，出去找份活干，幫幫家里。”
張秋芳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冰冷的空氣里，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許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雪，卻帶著錐心的冰涼：
“為什么是我。
不是大姐，不是二姐。
偏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