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濕燈魂

引子：孽緣纏骨冷風侵，冤魄吹燈夜雨深。

莫道官威能懾鬼，蒼苔暗印血痕新。

---開元末載，天下承平己久，然陰翳潛生，尤以這僻處一隅的平羅縣為甚。

時值暮秋，連日的陰雨將天地浸透成一幅濕漉漉的灰墨畫卷。

夜色濃稠如硯，雨水敲打著青石板路，濺起細碎而冰冷的水花。

長街空寂，唯有更夫裹著破舊油衣，縮著脖子，敲著梆子，那“篤——篤——篤”的聲音，穿過雨幕，也顯得有氣無力。

一頂青呢官轎，由西名健壯轎夫抬著，正匆匆行在這雨夜之中。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凄風苦雨，卻也隔絕了生氣。

轎廂內(nèi)，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羊角燈，隨著轎子的起伏輕輕搖晃，光影在狹小的空間里明明滅滅，映得縣令汪永軍的臉色愈發(fā)青白不定。

他年近西旬，面容原本端正，此刻卻緊鎖著眉頭，眼底沉積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惶。

他試圖捧起一本《貞觀政要》，借圣賢之言定心安神，奈何字跡在晃動的燈光下如同游動的蝌蚪，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轎子行得平穩(wěn)，除了轎夫踩踏積水的聲音和風雨聲，本該萬籟俱寂。

可偏偏，不對。

一股沒由來的寒意，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自尾椎骨攀爬而上，緩緩纏緊了他的脊梁。

這寒意并非來自轎外的風雨，而是源自轎廂之內(nèi)，源自他身后那片被燈光投射出模糊陰影的空處。

汪永軍猛地打了個寒顫，攥緊了書卷，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一縷極細微、極陰冷的氣流，正若有若無地吹拂著他的后頸。

那感覺，像是一個看不見的人，正貼得極近，對著他的皮膚幽幽地吐著氣。

一次，或許是錯覺。

兩次，他額角己滲出冷汗。

當那第三次，帶著更濃重陰寒的氣息吹來時，汪永軍再也按捺不住，霍然回首！

羊角燈的光暈猛地一晃，將他驚疑不定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身后，空無一物。

只有轎廂光滑的木板壁，以及那低垂的、紋絲不動的青呢轎簾。

方才那感覺真切得如同實質(zhì)，此刻卻尋不到半分蹤跡。

他死死盯著那片空處，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是連日操勞，心神耗損所致么？

他試圖這樣安慰自己，但那殘留頸間的、砭人肌骨的冷意，卻無情地戳破了他的自欺。

就在這時，轎子似是碾過一塊松動的石板，輕輕顛簸了一下。

那方厚重的青呢轎簾，隨之微微一蕩。

就在這簾角掀起的剎那間，汪永軍的瞳孔驟然收縮。

借著轎內(nèi)昏慘慘的燈光，他分明看見，在那深色的轎簾內(nèi)側(cè)，靠近他方才頭顱倚靠的位置，赫然印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印記！

那印記顏色略深，邊緣模糊，像是被水漬浸染而成。

但其形狀，五指分明，指節(jié)扭曲，甚至能看清那尖銳的、非人般的指甲輪廓——那絕非雨水偶然濺上的痕跡，那分明是一只鬼手印！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汪永軍的喉嚨里，他猛地向后一縮，脊背重重撞在轎壁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爺？

您怎么了？”

轎外隨行的貼身長隨聽到動靜，連忙隔著轎簾低聲詢問。

汪永軍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劇烈地喘息著，目光死死鎖在那鬼手印上，仿佛那東西會隨時活過來，扼住他的咽喉。

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比窗外的秋雨更冷。

“沒……沒事！”

他強自鎮(zhèn)定，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快！

再快些！

回府！”

轎夫們不敢怠慢，加快了腳步。

轎子更加顛簸起來，那羊角燈的光影晃動得愈發(fā)厲害，轎廂內(nèi)的一切都仿佛在扭曲、變形。

汪永軍蜷縮在角落里，只覺得那無形的冰冷氣息并未散去，反而愈發(fā)濃郁，如同跗骨之蛆，纏繞不去。

他閉上眼，那鬼手印卻仿佛烙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清晰無比。

紛亂的思緒在他腦中沖撞。

是了，定是那件事……那件他刻意遺忘，卻如同夢魘般糾纏不休的舊案……那個女子……不，那或許根本不是人……恐懼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在這極度的驚惶與無措中，一個名字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浮現(xiàn)在他混亂的腦海里——陳玄轅。

城西那位聲名不顯，卻據(jù)說身懷異術(shù)的推拿醫(yī)師。

他曾對此等怪力亂神之說嗤之以鼻，但此刻，這夜雨的濕冷，轎內(nèi)的陰寒，還有那簾上清晰的鬼手印，無一不在摧毀他多年秉持的理性。

他需要幫助，需要一種超越常理的力量，來驅(qū)散這纏身的邪祟。

“不去府衙了！”

汪永軍猛地掀開轎簾一角，對著長隨急聲道，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衣袖，“改道，去城西，陳氏醫(yī)館！”

長隨愣了一下，看著縣令大人那毫無血色的臉和驚懼的眼神，不敢多問，連忙傳令改道。

官轎在空寂的雨夜街道上拐了一個彎，向著城西那座不起眼的醫(yī)館疾行而去。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仿佛要將這夜的詭異與不詳，一同帶向那未知的所在。

轎內(nèi)，汪永軍頹然癱坐，羊角燈的光芒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轎壁上，與那模糊的鬼手印，幾乎重疊在一起。

---結(jié)尾：濕燈夜雨透心涼，鬼印無聲上轎簾。

縱是黃堂尊縣令，也尋異術(shù)叩玄關(guān)。

---（第一章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