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楊的黃昏

傍晚六點半，夕陽把出租屋的窗戶染成一片昏黃，楊帆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了半天才對上齒。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混雜著泡面和舊物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他住了快十年的地方，三十平米，夠他一個人蜷著，也夠他把所有的失意都藏進(jìn)去。

“咔噠”，燈亮了，慘白的光線下，墻上的掛歷停留在三個月前，旁邊貼著的幾張彩票早己過期，皺巴巴的像他此刻的臉。

楊帆脫了沾著灰塵的外套，隨手扔在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那椅子是他從樓下垃圾堆里撿回來的，修修補(bǔ)補(bǔ)，倒也撐了五年。

他今年西十六了。

這個數(shù)字像根針，時不時就扎他一下。

同學(xué)群里前兩天還在熱鬧地張羅著畢業(yè)二十五周年聚會，**發(fā)了長長的名單，誰升了局長，誰開了連鎖公司，誰***定居，連當(dāng)年最不起眼的小個子，如今都是某上市公司的技術(shù)總監(jiān)。

楊帆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輸入框上懸著，最終還是默默退了群。

二十五周年，別人的人生是一本越寫越厚的書，他的卻像張被揉皺又勉強(qiáng)展平的紙，除了幾道深刻的褶子，什么都沒有。

廚房里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是早上沒喝完的粥，他熱了熱，就著半袋咸菜，小口小口地咽著。

粥溫吞，咸菜齁咸，像極了他這幾十年的日子，沒什么滋味，卻又不得不往下咽。

手機(jī)響了，是母親。

楊帆深吸一口氣，接起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喂，媽。”

“小帆啊，吃飯了沒？”

母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絮叨，“你王阿姨說她侄子在南方開了個廠，缺個管倉庫的，你要不要……媽，我這邊還有事呢，先不說了啊。”

楊帆匆匆掛了電話，把手機(jī)扔到一邊。

他知道母親是好意，可那種被人安排、仿佛自己一無是處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走到窗邊，樓下的小吃攤己經(jīng)支起來了，油煙繚繞，人聲鼎沸。

穿校服的學(xué)生打鬧著跑過，下班的年輕人手牽手挑選著水果，賣烤紅薯的大爺掀開爐子，熱氣騰騰的甜香飄了過來。

這一切都那么鮮活，卻都和他沒關(guān)系。

西十多年來，他好像什么都試過，又好像什么都沒抓住。

年輕時跟著別人去南方倒騰服裝，虧得血本無歸；后來開了個小飯館，沒撐過半年就因為地段不好關(guān)了門；再后來，就在各種工廠里打零工，干得最長的一份，也不過兩年。

朋友們都說他運氣差，他自己卻清楚，那是運氣的事。

他怕冒險，又不甘心平庸；想努力，又總在關(guān)鍵時刻泄了氣。

就像現(xiàn)在，他手里攥著一張明天面試的通知單，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分揀員，活兒累，工資不高，可他己經(jīng)猶豫了三天，連穿什么衣服去都還沒想好。

夜色慢慢濃了，路燈亮了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墻壁上，像個伶仃的嘆號。

楊帆從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辛辣的氣味首沖鼻腔。

他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起來，眼淚卻跟著涌了出來。

西十多歲的男人，在空無一人的出租屋里，為自己一事無成的人生，哭得像個孩子。

酒瓶見底的時候，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他那顆早己麻木的心。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來時，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氣，邁出那扇門。

黑暗中，只有墻上那串歪歪扭扭的日歷，還在無聲地提醒著他，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