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成癮

盛夏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透過繁茂的梧桐樹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五歲的左柚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專心致志地給她的布娃娃編辮子。

她的小手笨拙地纏繞著紅色的毛線，嘴里哼著剛從***學來的兒歌。

“嗚...”忽然，一陣細微的啜泣聲順著風飄來。

左柚豎起耳朵，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聲音是從隔壁那棟總是拉著厚重窗簾的房子里傳出來的。

左柚記得媽媽說過，隔壁住著一家很嚴肅的人，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但從來不見他出來玩。

“嗚...嗚...”哭聲斷斷續續，像只受傷的小貓在嗚咽。

左柚扔掉手中的布娃娃，踮起腳尖，扒著兩家之間的矮墻努力張望。

可除了緊閉的窗戶，什么也看不見。

好奇心像只調皮的小貓，在她心里撓啊撓。

她回頭看了眼正在廚房忙碌的媽媽，決定親自去探個究竟。

矮墻對她來說有點高，但她可是爬樹的好手。

左柚使出吃奶的力氣，小手緊緊扒住墻頭，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好幾下，終于笨拙地翻了過去。

她輕手輕腳地落在隔壁的院子里，像只偷吃的小老鼠。

哭聲更清晰了，是從一扇半開的窗戶里傳出來的。

她躡手躡腳地靠近，扒著窗臺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張望。

書房里光線很暗，厚重的窗簾把陽光擋在外面。

就在墻角，一個小男孩正蜷縮在那里，肩膀一聳一聳地發抖。

他面前的地板上，散落著白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像破碎的星星。

“喂，你怎么啦？”

左柚的聲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鳥鳴，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小男孩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哭得通紅的小臉。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此刻盛滿了驚恐，像只受驚的小鹿。

他慌慌張張地用手背擦著臉，結果把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左柚看著他花貓似的小臉，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她利落地扒著窗臺，小短腿一蹬，翻身跳進了書房。

“你是不是被欺負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歪著頭打量他。

見他只是咬著嘴唇不說話，她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包裝有些皺巴巴的草莓糖。

粉紅色的糖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暖。

“給你?！?br>
她把糖遞到他面前，小臉上寫滿了認真，“我媽說，吃糖就不疼了。”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她，又看看她手心里的糖，遲遲不敢伸手。

“快拿著呀！”

左柚干脆把糖塞進他手里。

然后學著**媽安慰她的樣子，笨拙地拍著他的背，“別怕，我保護你?！?br>
她的動作生澀得可愛，拍得小男孩往前傾了傾。

余笙，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陌生人的手可以這么溫暖。

他小心翼翼地攥緊那顆草莓糖，糖紙在他手心里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從來不被允許吃糖，媽媽說糖會蛀牙，爸爸說糖會讓人變笨。

可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帶著陽光和草莓糖，像童話書里的小仙女。

“你、你不要哭了哦?！?br>
左柚見他還是不說話，有點著急。

她突然站起來，雙手扒著眼角，吐出舌頭，做了一個超級丑的鬼臉。

“略略略——你看我像不像大嘴蛙？”

余笙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么...生動的表情。

在他家里，每個人的臉都像戴著一張面具，永遠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從不會有這么夸張的表情。

看著他呆呆的樣子，左柚更起勁了。

她雙手叉腰，踮著腳尖轉了個圈，羊角辮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度。

“我還會學青蛙叫！

呱！

**！”

就在這時，一束陽光恰好從窗簾的縫隙溜進來，灑在她亂糟糟的羊角辮上，把她的發梢染成了金色。

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圍繞著她旋轉的星星。

余笙不自覺地松開了緊攥的手。

掌心的草莓糖己經有些融化了，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你叫什么名字呀？”

左柚終于玩累了，一**坐到他旁邊，兩條小短腿伸首了晃啊晃。

“我叫左柚，左右的左，柚子的柚。

我媽說，懷我的時候特別愛吃柚子?！?br>
“余...余笙。”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魚生？”

左柚睜大眼睛，“是水里游的魚嗎？

那你是不是特別會游泳？”

余笙搖搖頭，想解釋是“多余的余”，卻突然哽住了。

他確實很多余，爸爸說的。

如果不是他，媽媽不會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如果不是他，爸爸不會每天加班到深夜。

“你看起來好像那個……”左柚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我那個被妹妹扯壞胳膊的布娃娃，可憐兮兮的?！?br>
這個比喻很幼稚，卻莫名地戳中了余笙。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糖，糖紙己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了。

“這個...”他鼓起勇氣，把糖遞還給她，“太珍貴了...哎呀你就吃嘛！”

左柚首接把糖搶過來，利落地剝開糖紙，把粉紅色的糖果塞進他嘴里，“我媽說了，分享才會更甜！”

草莓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伴隨著一絲微酸。

余笙的眼睛微微睜大，很新奇的味道。

不是營養餐的寡淡，不是維生素片的苦澀，而是一種活潑的、跳躍的甜，像這個突然闖入他世界的女孩。

“好吃吧？”

左柚得意地晃著腦袋，羊角辮跟著一甩一甩。

“這是我最后一顆啦，本來要留著明天吃的?！?br>
余笙怔怔地看著她。

陽光下的女孩笑得眼睛彎彎，像兩道小月牙。

她有一顆糖，最后一顆糖，卻給了他這個陌生人。

“謝...謝謝。”

余笙終于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左柚走后，窗外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書房里的光線漸漸變得柔和。

余笙小心地把那張皺巴巴的糖紙展平，夾進他正在做的奧數題集里。

很多年后，當他己經能夠從容地在國際會議上用流利的英文發表**，當他己經學會了各種各樣的社交技巧，他依然會記得這個午后。

有個女孩翻過圍墻，遞給他一顆草莓糖，然后笨拙地拍著他的背說：“別怕，我保護你?！?br>
而左柚在翻回自家院子時，心里只有一個簡單的念頭：這個小哥哥看起來好可憐，像被雨淋濕的小狗。

她要保護他，就像保護她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一樣。

小小的她，雖然還不懂什么叫“救贖”，但她知道，分享一顆草莓糖，就能讓一個人停止哭泣。

這很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