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教室里的桌椅拉成長長的影子。陳深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看著光線里浮動的灰塵,一動不動。。八月末的蟬,像是知道快死了,拼了命地叫。“陳深,還不走?”。他抬起頭,是**,懷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王老師讓你放學(xué)去一趟辦公室。”**說,“她等你。”。“現(xiàn)在?嗯。”**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好像是關(guān)于作文比賽的事。”
作文比賽。
陳深想起來了。上個月王老師讓他們每人交一篇作文,題目自擬。他寫的是《橋》,寫小時候跟哥哥去橋下抓魚的事。寫完就忘了,沒想到王老師還記得。
他站起來,書包也沒拿,直接往辦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靜。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他走過那些明暗交界的時候,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長,又很短。
辦公室的門開著。
王老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改作業(yè)。她戴著那副金邊眼鏡,眉頭微微皺著,手里的紅筆在本子上劃動。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笑。
“來了?坐。”
陳深走進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辦公室沒有別人,其他老師的桌位都空著,只有窗臺上的那盆綠蘿在夕陽里泛著光。
王老師放下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翻開,推到他面前。
是他的作文本。
“你自已看看。”她說。
陳深低頭看。作文末尾,紅色的批語寫了兩行半,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次批語都長。但他沒細看內(nèi)容,只看見最后三個字:一等獎。
他抬起頭,看著王老師。
“學(xué)區(qū)作文比賽,你這篇被選上了。”王老師說,“不是學(xué)校選,是學(xué)區(qū)。全市八個鄉(xiāng)鎮(zhèn)的中學(xué)都參加,你這篇拿了一等獎。”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點亮。
陳深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教了這么多年書,”王老師繼續(xù)說,“見過不少會寫作文的學(xué)生。但你是特別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寫的那些東西,不只是詞句漂亮。是你眼睛里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她把作文本合上,推到他手邊,“這種能力是天生的,教不出來。但如果好好培養(yǎng),能走很遠。”
陳深低頭看著作文本,封面上他的名字,是他自已寫的,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陳深。”王老師叫他。
他抬起頭。
“你知道大學(xué)里有中文系嗎?”
他點點頭。知道是知道,但從來沒想過跟自已有什么關(guān)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幫你。”王老師說,“不是說說而已。我有個同學(xué)在省城教書,可以幫你聯(lián)系一些資源。暑假可以帶你去省城看看,參加一些活動。如果你夠努力,將來考個好大學(xué),學(xué)中文,畢業(yè)了可以當編輯、當記者、當作家——”
她忽然停下來,笑了一下。
“我說得太遠了。”
陳深搖搖頭。
窗外的蟬還在叫,但辦公室里很安靜。陽光又斜了一些,照在王老師的側(cè)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你回去跟**媽商量一下。”王老師說,“如果有困難,我們可以想辦法。獎學(xué)金、助學(xué)金,都有。實在不行,我這邊也可以——”
她沒說下去,但陳深聽懂了。
他站起來,抱著作文本,朝她鞠了一躬。
王老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快回家吧。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陳深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
“王老師。”
“嗯?”
“您為什么……要幫我?”
王老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小時候,”她說,“也有個人這樣幫我。”
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場,空蕩蕩的,只有幾棵楊樹在風(fēng)里搖晃。
“沒有那個人,我走不到今天。”她收回目光,看著他,“所以我也想當那個人。”
陳深站在原地,抱著作文本,手指收緊。
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走廊里還是很安靜。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王老師說的那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成為那樣的人——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快步下樓。
下到一樓的時候,他看見操場上還有人在打球。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嘭、嘭、嘭,悶悶的,像心跳。
他站了一會兒,看那幾個男生跑來跑去。有一個是他小學(xué)同學(xué),姓周,叫周辰,以前住他家隔壁,后來搬走了。周辰也看見他了,沖他揮了揮手,但沒有叫他過去。
陳深也揮了揮手,然后轉(zhuǎn)身往校門走。
他知道周辰為什么不叫他。他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周辰的爸爸是鎮(zhèn)上有名的建筑公司老板,聽說黑白兩道都有人,家里有兩輛車,周辰身上穿的永遠是最新的運動鞋。而陳深的爸爸……
他停下腳步。
校門口有一棵大榕樹,樹蔭底下站著一個人。
是他哥。
陳然靠在樹干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袖口卷起來,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夕陽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陳深走過去。
“哥。”
陳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怎么來了?”
“順路。”
陳深知道他在撒謊。他們家住在鎮(zhèn)子最東邊,學(xué)校在鎮(zhèn)子西邊,再怎么順路也順不到這兒來。但他沒戳穿。
兩兄弟并肩往家走。
路過橋頭的時候,陳然忽然停下來,看著橋下的水。水很淺,露出**的鵝卵石,有幾只白鷺站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哥?”陳深也停下來。
陳然沒動。他盯著那幾只白鷺,盯了很久。
陳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哥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哥比他大六歲,小時候帶他爬樹、抓魚、偷隔壁李大爺家的枇杷。那時候他哥話很多,笑起來聲音很大,跑起來像一陣風(fēng)。
那是很久以前了。
具體什么時候變的,陳深說不清。大概是爸爸“失蹤”那年?那年他十歲,他哥十六。爸爸說去市里辦事,然后就再也沒回來。媽媽報了警,**找了兩個月,沒找到。
后來媽媽就不找了。她說,人沒了就是沒了,找不回來。
從那以后,他哥就變了。他不再出門,不再說話,不再笑。他把自已關(guān)在房間里,一關(guān)就是一天。后來高考也沒考,就在家里待著,幫奶奶翻翻身、換換尿布,偶爾出來走走,但從不走遠。
媽媽說他廢了。
陳深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廢了。他只知道,每次他看見哥哥這樣站在橋頭看水,他就覺得害怕。不是怕哥哥會跳下去,是怕別的——怕哥哥眼睛里那種空,那種什么都沒有的空。
“走吧。”陳然忽然說。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走,陳深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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