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在片場------------------------------------------。，分不清那是霧霾還是云。反正不重要，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天——在橫店待了十五年，什么顏色的天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幾回藍的。“林導！林導！那邊催場了！”，一臉焦躁。林夕把手里的煙掐滅，煙頭塞進兜里——片場不能亂扔垃圾，扣錢?！暗趲讏隽?？第三場，A組那邊快炸了，說是再拖下去天就黑了?！?，往A組的方向走。路過*組的時候，看見幾個年輕演員蹲在角落里刷手機，笑得前仰后合。他多看了一眼——不是看演員，是看他們身后的升降機。，用了七八年了，老得掉牙。前幾天燈光組的人嘀咕過，說是云臺有點松，得修。但制片說沒錢，先湊合用。。。這行最大的本事，就是湊合。，大燈烤得人發暈。導演坐在監視器后面，臉黑得像鍋底?！傲窒Γ四?？讓你催的人呢？來了，剛化完妝?；瘋€妝兩個小時，她是繡花呢？”。他知道導演不是在問他，是在發泄。這片子拍到第十五天，已經超期三天，超支五十萬。投資方的電話一天打八個，導演的頭發一天掉一把。
他去跟演員對戲，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演女二號。小姑娘一臉不耐煩，臺詞背得磕磕巴巴。
“姐，咱們走一遍？”
“走什么走，我累死了，直接拍唄，反正后期能修?！?br>林夕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剛入行那年，跟過一個老導演。老導演說：“小林啊，這行看著光鮮，其實就是個手藝活。手藝人，得對得起自己的手藝?！?br>現在沒人講這個了。
晚上十一點，拍完最后一場。
林夕蹲在路邊吃盒飯，盒飯涼了，米飯硬得像石子。他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不下去就喝水送。
“林導，還不回去？”
燈光組的老周走過來，也在他旁邊蹲下。
“抽根煙就走?！?br>老周掏出煙，遞給他一根。林夕接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升降機，明天得修修?！崩现軌旱吐曇?，“我今天試了一下，云臺晃得厲害，萬一哪天掉下來……”
“跟制片說了?！?br>“制片怎么說？”
“說沒錢?！?br>老周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兩人蹲在路邊，默默抽完煙。遠處是橫店的仿古建筑，燈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影棚。
第二天，出事那天。
林夕早上五點就醒了，睡不著。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算了算賬。
房貸還欠八十萬。前年投資的那部電影賠了，借的錢還沒還完。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還沒湊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短信——余額：三千二百塊。
“老子這輩子，怎么就混成這樣了？”
他問自己。沒人回答。
六點，到片場。
七點，開始布光。
八點，演員到場。
九點，正式開拍。
一切正常。
下午三點，拍一場群戲。
十二個演員站在升降機的平臺上，平臺慢慢升起，鏡頭從下往上搖。導演盯著監視器，喊：“高點，再高點！”
升降機操作員按著按鈕，平臺升到六米。
林夕站在旁邊，盯著那個云臺。他總覺得哪兒不對，那平臺晃得比昨天厲害。
“穩住啊?！彼麤_操作員喊了一句。
操作員點頭。
平臺繼續上升，七米，八米——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響。
很輕的一聲，像是金屬裂開的動靜。但林夕在片場待了十五年，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沒想。
真的，他什么都沒想。
他只是沖過去，一把推開站在平臺正下方的女演員。
那姑娘被他推得摔出去兩米遠，趴在地上尖叫。與此同時，升降機的平臺整個砸下來，砸在他身上。
疼。
這是他第一個感覺。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悶的、沉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疼。他躺在地上，看見橫店灰蒙蒙的天。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叫救護車”。
他聽不太清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入行那年，跟老導演拍戲，老導演說：“小林啊，這行能待住的，都是命硬的。”
想起第一次當導演，開機那天，他對著鏡頭說：“我叫林夕，夢想是拍一部能留下來的電影?！?br>想起女兒出生那天，他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肉團子，心想：這輩子值了。
然后所有畫面都消失了。
只剩一個念頭。
“老子這輩子，就差一筆錢?！?br>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劇組成員的尖叫，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的。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