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個冬天

林凡最后一次看到完整的太陽，是在他妻子化為灰燼的那一天。

五年過去了，那輪永遠懸掛在鉛灰色云層后的、病態的慘白色光暈，就成了他記憶里太陽的模樣。

核冬天的塵埃牢牢地包裹著地球，剝奪了色彩，也剝奪了溫度。

他蹲在一棟半塌的寫字樓廢墟里，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多功能鉗子，擰開一塊老舊太陽能板的固定架。

他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沒有一絲多余。

手指因低溫而有些僵硬，但依舊穩定。

他身上裹著層層疊疊、污漬斑斑的衣物，外面套著一件磨損嚴重的軍用戰術背心，一把磨掉了部分烤藍的*****插在腰側的槍套里，觸手可及。

寒風像刀子一樣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經年不散的輻射塵、霉菌和某種更深沉的、屬于死亡和腐朽的氣味。

“滋啦……凡哥，東區……清理完畢，安全。”

戰術耳機里傳來短暫的電流雜音，然后是同伴趙強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

林凡按下通話鍵，言簡意賅：“收到。

繼續收集可用絕緣材料，十五分鐘后撤離點集合。”

他站起身，將拆下的太陽能板碎片仔細包好，放入身后的背包。

背包己經半滿，里面是他今天搜尋的“寶藏”：幾節還能顯示微弱電量的鋰電池，一小盒未曾開封的醫用縫合線，還有一本被水浸透、封面模糊的《基礎電工學》。

這些在舊時代微不足道的東西，現在是維系生存的寶貴資源。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廢墟。

這里曾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辦公室，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水泥塊和凍結的污垢。

一具穿著西裝的骷髏伏在辦公桌上，指骨間還夾著一支腐蝕嚴重的鋼筆。

林凡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太多次了。

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腳下是死去的城市。

曾經摩天大樓林立的街區，如今如同巨獸的尸骸，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天光下。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只有風永恒的哀嚎。

這就是核戰五年后的世界，一個被徹底“格式化”后的殘骸。

他的思緒有瞬間的飄忽。

不是飄向妻女——那份痛楚被他用厚厚的冰層封存在心底，輕易不敢觸碰——而是飄向了戰前。

他記得自己作為工程師，在明亮的實驗室里，調試著最新的光伏轉換系統，為了一個更清潔、更美好的未來。

多么諷刺。

人類用最頂尖的智慧，創造了最徹底的毀滅。

“嗬……嗬……”一陣微弱、非人的嘶吼聲從樓下傳來，打斷了林凡的回憶。

他眼神一凜，瞬間進入戰斗狀態，身體緊貼墻壁，**無聲地滑入手中。

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笨重而拖沓的腳步聲。

林凡屏住呼吸，從墻體的縫隙向下看去。

只見一只體型碩大、形態扭曲的野狗正循著氣味蹣跚而來。

它身上的毛發大面積脫落，露出布滿增生肉瘤的皮膚，一只眼睛是渾濁的白色，嘴角滴落著粘稠的涎水。

輻射變異生物。

林凡沒有動。

他計算著距離和風險。

**是寶貴的，不能輕易浪費。

而且，槍聲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變異犬在樓下徘徊了幾圈，用鼻子奮力地嗅著，最終似乎失去了目標，慢吞吞地拐進了另一條街道，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

林凡緩緩松了口氣，收起了槍。

危機暫時**。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用舊零件拼湊的輻射探測器，讀數依然在安全范圍，但比來時升高了一些。

該離開了。

他最后檢查了一遍這個房間，目光落在那具辦公桌的骷髏上。

他走過去，輕輕掰開那僵硬的手指，取下了那支鋼筆。

筆帽己經銹死，但他還是把它放進了口袋。

一種毫無理由的、對舊時代文明產物的收集癖，或許是他僅存的、近乎本能的情感寄托。

十五分鐘后，林凡和趙強在預定的撤離點——一個地鐵通風口的隱蔽處匯合。

趙強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原本壯實的身體在長期的營養不良下顯得有些瘦削，但眼神里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曾完全磨滅的光。

“凡哥，看這個！”

趙強有些興奮地展示著他找到的半袋硬化水泥和幾根還算完整的銅線，“回去能把咱們避難所外墻的裂縫補一補了。”

林凡點了點頭，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緩和。

“不錯。

有遇到麻煩嗎？”

“沒有，連只老鼠都沒看見。”

趙強壓低聲音，臉上興奮稍退，換上一點憂慮，“就是……覺得今天特別安靜，心里有點發毛。”

林凡沒有回答，他也感覺到了。

這種過分的寂靜，像暴風雨前的壓抑。

他抬頭望向那片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灰色天空，心頭莫名地籠罩上一層寒意。

“走吧，天黑前必須回去。”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熟悉的、被瓦礫掩埋的路徑，向著城外“堡壘”基地的方向快速行進。

他們的腳步輕盈而迅捷，像兩只在巨大墳墓中穿梭的幽靈。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城市邊緣，踏入郊野的荒蕪之地時，林凡猛地停下了腳步，舉手握拳，做出了一個“停止警戒”的手勢。

“怎么了，凡哥？”

趙強緊張地端起手中的**長矛。

林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那里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間凝固了。

一片大約半徑十米的圓形區域內，所有的瓦礫、積雪、污垢都消失了，地面平整得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抹平。

而在那片空地的中央，躺著幾只野兔和鳥類的**。

它們姿態各異，仿佛前一秒還在奔跑或飛翔，下一秒就失去了生命。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無比完整。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甚至連毛發都光滑如初。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但生命的氣息卻被徹底、干凈地抽離了。

這不可能是輻射病，也不可能是任何己知的捕食者所為。

趙強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這……這是什么鬼東西……”林凡緩緩走上前，強忍著內心的悸動，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只野兔。

**是冰冷的，柔軟，卻沒有任何彈性。

一種難以言喻的、絕對的“死亡”。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壓抑的天空。

那股寒意，此刻己變得刺骨。

這不是自然現象。

有什么東西……來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