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嫂子當親娘

，總算熬過去了。，風軟了，地里冒出一點嫩草芽，村子里總算有了點春天的樣子。可對我們家來說，日子依舊是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喘不過氣。，只有一間快要塌的土屋、半袋陳糧、一個腿有殘疾的哥哥，和一個什么都干不了的我。，只有嫂子劉慧一個人。，雞還沒叫第一遍，嫂子就悄悄起床了。，連燈都不點，摸黑穿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薄褂子，輕輕帶上門，往地里走。，打濕她的褲腳，冰涼地貼在腿上。，把自家那一小塊地翻一遍，種下點紅薯、土豆，那是我們一年的口糧。
我睡醒的時候，屋里總是空落落的，只有灶臺上溫著一碗熱水。

等我跑到地里，總能看見嫂子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刨著地。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頭發粘在臉頰上，后背的衣服濕了一**。可她只要一看見我，立刻就直起腰，露出一點笑。

“小樹，怎么跑來了？地里涼，快到邊上坐著。”

她從兜里摸出一塊干硬的窩頭，那是她自已的早飯，卻塞到我手里。

“吃點，別餓壞了。”

我那時候六歲，已經知道不好意思。

“嫂子，你吃，我不餓。”

她就蹲下來，把窩頭掰成一小半，硬塞進我嘴里。

“小孩子家家，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哪能不餓？嫂子是大人，扛得住。”

她看著我吃，自已卻咽了咽口水，繼續拿起鋤頭刨地。

我蹲在地頭上，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地里晃。

那時候我還不懂，她這一鋤頭一鋤頭刨下去的，不是土，是我們一家三口的活路。

白天，嫂子下地干活。

傍晚，她回來還要喂豬、洗衣、做飯、照顧哥哥。

哥哥腿不方便，很多重活都干不了，嫂子從不說一句埋怨，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已身上。

夜里，等我和哥哥都睡下，她才點起那盞小小的油燈，坐在床邊縫縫補補。

我的衣服破了，她補；

哥哥的褲子爛了，她補；

她自已的褂子，早就補丁疊補丁，連原來的布紋都看不見了。

有一回，我半夜醒過來，油燈還亮著。

嫂子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我的小褂子，一針一線地縫。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

我小聲喊：“嫂子。”

她嚇了一跳，趕緊抹了一下眼睛，回過頭來對我笑，笑得輕輕的：

“吵醒你啦？快睡吧，嫂子把衣服補好。”

“你怎么哭了？”我問。

她摸了摸我的頭，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哥哥聽見：

“沒事，沙子迷了眼。小樹快睡，明天還要早起。”

我那時候小，不懂她心里藏著多少委屈。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本該是被人疼、被人護著的年紀，卻要在我們這個破家里，扛著三座山。

村里的閑話，從來沒斷過。

桂英是最會說風涼話的一個。

嫂子在井邊洗衣服，她就湊過去，陰陽怪氣：

“我說劉慧啊，你這又是圖啥呢？守著一個殘疾男人，帶著一個拖油瓶小叔子，累死累活，值得嗎？趁早改嫁，還能享幾天福。”

嫂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只淡淡回了一句：

“孩子還小，我走了，他怎么辦。”

“怎么辦？”桂英嗤笑一聲，“那是他們林家的種，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又不是他娘。”

嫂子沒再說話，只是用力**衣服，水花濺起來，打濕她的手背。

我站在不遠處，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我跑過去，抱住嫂子的腿，對著桂英喊：“不準你說我嫂子！”

桂英撇撇嘴，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扭著腰走了。

嫂子蹲下來，把我摟進懷里，聲音軟軟的：

“小樹乖，咱不理她，啊？”

我埋在她懷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又酸又疼。

我那時候就發誓，我一定要快點長大，長大了，就沒人敢再欺負嫂子了。

那年秋天，收成不好。

地里的紅薯小得可憐，糧食不夠吃，嫂子就天天上山挖野菜。

她把野菜煮得爛爛的，先給我盛一碗，再給哥哥盛一碗，自已碗里只有一點點湯水。

我把碗里的紅薯夾給她，她又給我夾回來。

“嫂子不愛吃甜的，你吃。”

她總是這么說。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愛吃，是舍不得。

有一次，我餓得實在受不了，偷偷躲在門后哭。

嫂子看見，一下子就慌了，把我抱在懷里，眼圈也紅了。

“是嫂子沒用，是嫂子沒本事，讓小樹跟著挨餓……”

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我趕緊抱住她：“嫂子不哭，小樹不吃了，小樹不餓。”

那天晚上，嫂子一夜沒睡。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背著一個竹筐出了村，直到傍晚才回來。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還帶著溫度的烤紅薯，塞到我手里。

“小樹快吃，熱乎的。”

我捧著紅薯，又香又甜，眼淚卻一下子掉了下來。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嫂子走了十幾里路，去鄰村幫人剝了一天玉米，人家給她的報酬。

她自已一口沒舍得嘗，全留給了我。

一九八五年這一年，沒有洪水，沒有大禍。

可日子，是真的苦。

苦得像碗里的野菜湯，苦得像夜里吹進屋里的風，苦得像嫂子手上一層又一層的老繭。

可也是這一年，我一點點明白了。

嫂子不是神仙，她也會累，也會疼，也會委屈，也會偷偷哭。

可她在我面前，永遠是笑著的，永遠是撐著的，永遠是那句：

“小樹不怕，有嫂子在。”

有她在，土屋不漏風。

有她在，鍋里總有一口熱的。

有她在，我就不是沒家的孩子。

一九八五年，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口飯一口飯、一滴汗一滴汗地熬過去了。

我慢慢長高，慢慢懂事，

心里那個念頭，也越來越清楚：

等我長大，

我一定要讓嫂子，

過上一天，

不用再委屈、不用再挨餓、不用再被人說閑話的好日子。

我一定要讓她知道——

她沒有白疼我，

沒有白養我，

沒有白為這個家，熬干了自已。